第146章 素利的選擇


  段拓忽然開口:「大人……」

  素利抬頭看他。

  段拓緩緩吐出四個字:

  「何謂鮮卑?」

  素利眉頭微微一皺,不理解他現在問這個問題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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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拓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陰山以北那片廣袤的草原上:

  「鮮卑源於東胡部落聯盟。在漢初被匈奴冒頓單于擊敗後,殘部退守至鮮卑山(大興安嶺北段),以山為號,形成了我們的族。」

  他抬手指向輿圖北端:

  「之後數百年,我族長期受匈奴役屬,隨其侵擾漢邊。」

  「直到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鮮卑首領偏何率部歸附漢朝,獲賞賜與貿易權,並協助漢軍打擊北匈奴,勢力逐步壯大‌。」

  素利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輿圖上,似乎也被帶入了那段歷史。

  段拓的聲音繼續緩緩傳出:

  「北匈奴西遷後,鮮卑趁機占據漠北草原,吸納大量匈奴餘部,使得我族人口激增‌。」

  「歷經百年積累,檀石槐大人橫空出世,以雄才大略統一鮮卑各部。」

  段拓的手自輿圖東端緩緩劃向西端:

  「至此鮮卑勢力「東自遼東,西至敦煌,南接漢邊,北拒丁零,盡據匈奴故地,東西達一萬四千餘里,南北七千餘里‌。」

  「我們從邊緣附庸,成了草原霸主。」」

  「‌多次南下抄掠漢邊,拒絕漢桓帝和親提議;熹平六年(公元177年)更是大敗漢庭三萬大軍,漢軍傷亡十之七八‌。」

  段拓收回手,轉過身來看著素利:

  「但自檀石槐大人之後,鮮卑又迅速復歸分裂。」

  帳中安靜了片刻。

  「大人,這……就是鮮卑。」

  段拓的聲音放得很輕:

  「可您說答應了劉衍,鮮卑就沒了。您想過沒有——鮮卑人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素利怔住了。

  段拓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人心裡:

  「是活著。是吃飽飯,是穿暖衣,是看著孩子長大,是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死。」

  「這些東西,劉衍能給我們。」

  素利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段拓的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大人,,到底是『鮮卑』這兩個字重要,還是這兩個字底下那些人的命重要?」

  素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段拓:

  「先生覺得,我該答應?」

  段拓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老朽的意思是,大人需要自己想清楚。答應了,鮮卑不再是鮮卑。不答應,可能連『鮮卑』這兩個字都沒有了。」

  素利走回主位坐下,伸手去端酒碗,卻發現碗已經碎了。

  阿鹿桓站起身,把自己的酒碗遞過去。素利接過,一飲而盡。

  「先生。」

  他的聲音沙啞:

  「你覺得,我們能守住嗎?」

  段拓沉默了很久。

  「大人想聽實話?」

  「說。」

  段拓在輿圖前,目光落在白山的位置。

  「白山的地形,雖然算不上易守難攻。但我軍四萬,據險而守。劉衍兩萬六千騎,孤軍深入,後勤補給困難。若想防守,我軍確實占優。」

  他頓了頓:

  「但是——」

  素利的心沉了一下。

  「我軍雖有四萬之眾,可能戰的……」

  「闕機、素古的舊部一萬,他們不會替大人拼命。本部的兩萬,在野狼谷被劉衍打怕了……」

  大人,您覺得,當劉衍的大軍攻上來的時候,這些人能撐多久?」

  素利沒有說話。

  「劉衍從并州出發,三千里的路……」

  段拓抬起頭:

  「大人,您有沒有想過,劉衍為什麼敢孤軍深入?為什麼敢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三天急進四百五十里,直插白山?」

  素利的眉頭擰緊。

  「因為他不怕!」

  段拓的聲音很輕:

  「他不怕我們的四萬人。他不怕斷糧,不怕斷水,不怕我們堅壁清野。他什麼都不怕。」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我們怕他。」

  素利渾身一震。

  他知道段拓說的是事實。

  那些從野狼谷逃回來的兵,一提起劉衍就發抖。

  他們說那個人不是人,是魔鬼。

  他騎著黑色的馬,穿著金色的甲,手裡的戟一揮,天就燒起來了。

  他的兵也不像是人,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不喊不叫,只是殺人,

  殺得草原上血流成河。

  這樣的兵,這樣的將,他的那些被嚇破膽的部下,拿什麼擋?

  「先生。」

  素利的聲音很低:

  「你覺得,我們能撐幾天?」

  段拓想了想:

  「若劉衍全力進攻,三日之內,南面的第一道防線必破。五日之內,第二道防線也會失守。七日之內……」

  他沒有說下去。

  素利閉上眼睛。

  七日。

  四萬人,只能撐七日。

  「先生。」

  他睜開眼睛,目光中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你說,劉衍為什麼給我三天時間?」

  段拓一怔。

  素利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看著白山南面那片標註著漢軍營地的地方。

  「他不是在給我時間考慮。他是在讓我自己選。」

  「選什麼?」

  「選死,還是選活。」

  段拓沉默。

  素利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先生,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在想,若檀石槐大人還在,他會怎麼做。」

  段拓沒有回答。

  「他大概不會想這些。」

  素利自言自語:

  「他大概會帶著兵,直接殺出去。管他劉衍不劉衍,先打一場再說。打不過,就死。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他轉過身,看著段拓:

  「但我不是檀石槐。我沒有他的本事,也沒有他的膽量。我只是一個……」

  段拓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主人,忽然覺得他老了。

  不是年紀老了,是心老了。

  「大人。」

  段拓輕聲說:

  「您……想好了嗎?」

  素利沉默了很久。

  帳中只有燭火噼啪的聲響。

  阿鹿桓低著頭,一動不動。

  段拓垂手而立,目光落在素利臉上。

  良久,素利開口了。

  「先生,你方才說,劉衍為什麼不怕我們?因為他知道我們怕他。但若是我們不怕了呢?」

  段拓一怔。

  素利的聲音漸漸有了力氣:

  「他劉衍確實厲害。但他的兵也是人,也要吃飯喝水,也會累會死。」

  「他想打,那就打。打到他的糧草耗盡,打到他的兵馬疲乏,打到他自己退兵。」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阿鹿桓的酒碗,一飲而盡。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東部鮮卑所有部落,收縮至白山防線。青壯全部上陣,老弱婦孺退入後山。糧草統一調配,水源嚴加看守。」

  他放下酒碗,目光如鐵:

  「他要打,我就陪他打。我倒要看看,是他先打下白山,還是他先撐不下去。」

  段拓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躬身:

  「老朽遵命。」

  阿鹿桓站起身,抱拳道:

  「末將這就去傳令!」

  他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帳中只剩素利和段拓兩人。

  素利坐在主位,看著案上那張空白的羊皮——那是他準備用來寫降書的。

  他把羊皮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在燭火上。

  火舌舔著羊皮,邊緣捲曲,發黑,最後化成一團灰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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