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值得一箭


  城門內,塞北鐵騎正在展開。

  劉衍騎在踏雪烏騅上,目光掃過前方那條通往塢堡深處的街道。

  街道不寬,兩側是倉庫、兵營、馬廄,青磚灰瓦。

  騎兵在街道上只能並排三五騎,展不開陣型,沖不起來。

  

  「大王——」

  陳到策馬從前方的街道上奔回來,抱拳道:

  「前方街道狹窄,騎兵沖不起來。守軍正在前面集結,人數不少。」

  劉衍目光越過陳到的肩膀,落在那條街道的深處。

  黑暗中,隱約能看見人影在涌動,聽見甲葉碰撞、刀盾相擊的聲音、還有陣陣的吼聲。

  「跟他們拼了!」

  那聲音沙啞而決絕,穿透了夜風,傳進了每一個塞北鐵騎的耳朵里。

  劉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是擔心,是意外。

  他本以為郿塢的這些「太子兵」,在城門被破之後就會崩潰。

  但沒想到,那個董越,居然能把潰兵重新聚攏起來。

  「大王,他們上來了。」

  陳到低聲說了一句。

  劉衍點了點頭,然後——收戟,拔劍。

  倚天劍出鞘,劍身如秋水。

  「塞北鐵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傳出。

  身後,五千鐵騎齊齊挺直了腰背。

  「列陣。」

  兩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道軍令,釘進了每一個人的骨頭裡。

  前排騎兵勒馬,調整位置,三五騎一組,肩並肩,馬頭挨著馬頭,在狹窄的街道上排成了一道嚴整的戰線。

  後排騎兵依次跟進,一層一層,像疊浪一樣向後鋪展開去。

  這就是封狼居胥的塞北鐵騎。

  他們只需要一個命令,一個方向,一個目標。

  然後,碾過去!

  街道對面,董越已經帶著守軍沖了過來。

  人群黑壓壓一片,吼聲如雷,刀光如林。

  他們沖得很猛,很快,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類似瘋狂,劉衍見過。

  在彈汗山,那三千老卒。

  他們衝到面前,被一刀砍倒,然後在臨死前抱住馬腿,張嘴咬向馬腹。

  那種瘋狂,才是真正的「不怕死」。

  而眼前這些人的瘋狂,不一樣。

  他們的眼裡有恐懼、有猶豫。

  有「我知道我可能會死」的清醒,也有「但我不得不沖」的掙扎。

  這種瘋狂,撐不了多久。

  劉衍輕輕搖了搖頭:

  「放!」

  前排騎兵同時舉起短弓。

  弓弦震顫,數百支箭矢瞬間射入人群。

  沖在最前面的守軍像被割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倒下一片。

  有人被射穿了面門,有人被釘穿了胸口,有人抱著中箭的胳膊在地上打滾慘叫。

  但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放!」

  第二輪齊射。

  又是一片人倒下。

  但還是有人衝到了面前。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老兵,舉著環首刀,第一個撞進了騎兵陣中。

  他一刀砍在一匹戰馬的前腿上,馬痛得長嘶一聲,前蹄跪倒,馬背上的騎兵被甩了出去。

  老兵撲上去,一刀捅進那個騎兵的肚子,鮮血噴了他一臉。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咧嘴笑了。

  然後第二把刀從側面砍來,削掉了他的半個腦袋。

  他的身體晃了晃,緩緩倒地。

  郿塢守軍的反撲瘋狂,但混亂。

  每個人都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拼命地揮刀、劈砍、撕咬。

  而塞北鐵騎的反擊是沉默的。

  沒有人躲,沒有人後退。

  前排有人倒下,後排騎兵補上。

  短弓在間隙中發射,箭矢精準地釘進守軍的身體。

  騎兵之間的配合不需要口令,不需要手勢,甚至不需要眼神。

  劉衍騎在踏雪烏騅上,目光越過前排的刀光劍影,落在了那個站在人群中間的身影。

  董越。

  他站在街道盡頭的一處台階上,手持長劍。

  他在吼,在指揮,在鼓舞士氣。

  「不要退!頂住!」

  「弓弩手!從兩邊屋頂上射!」

  「盾牌!盾牌頂上去!擋住他們的馬!」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他還在吼。

  這個人是董卓的族弟,是他的心腹,是郿塢的守將。

  他這輩子沒打過硬仗,沒經歷過生死。

  但他沒有逃,沒有降,甚至沒有躲在城牆後面。

  他站在最前面,帶著潰兵反撲,試圖把塞北鐵騎壓回去。

  這個人,……值得一箭。

  劉衍收起倚天劍,從得勝勾上取下落日弓。

  搭箭、彎弓。

  「嗖——」

  箭矢疾速飛出,瞬間穿透董越的胸甲,又從他身後飛出,帶出一蓬血霧。

  最後狠狠釘在他身後的城牆上,箭尾尤自劇烈顫動。

  董越的身體晃了晃,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貫穿身體的傷口。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劉衍的方向。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里湧出的血堵住了所有聲音。

  長劍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然後身體前傾,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揚起一片塵土。

  「董越已死!」

  陳到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穿透了整條街道。

  「董越已死!降者不殺!」

  塞北鐵騎齊聲怒吼,聲音如雷霆滾過大地:

  「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街道上,守軍的反撲在一瞬間凝固了。

  有人手中的刀停在半空,不知道該砍下去還是該扔掉。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台階上,那裡已經沒有那個帶著他們衝鋒的身影了。

  有人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甲葉碰撞的聲音、兵器落地的聲音、哭泣的聲音——

  在這一刻同時爆發。

  「我降!」

  「我也降!」

  「別殺了!我降!」

  守軍們先後跪倒,有人抱頭痛哭,有人伏地顫抖,有人雙手合十喃喃自語。

  ……

  劉衍策馬穿過街道,來到郿塢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這裡是塢堡的核心區域,四周是糧倉、庫房、議事廳、住宅區。

  空地上已經跪滿了降兵,黑壓壓一片。

  五千守軍,戰死者不足八百,投降者四千餘。

  高順策馬走過來,抱拳:

  「大王,塢內各要點已全部控制。糧倉、庫房、武庫、馬廄,都已派兵把守。」

  「人員傷亡呢?」

  「陷陣營戰死七十八人,傷一百零七人。塞北鐵騎戰死一百三十餘人,傷兩百餘人。」

  高順頓了頓:

  「陳到將軍也掛了彩,已經在處理。」

  劉衍點了點頭。

  「燕雲騎呢?」

  高順沉默了一瞬:

  「戰死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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