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廢物
劉衍並沒有動。
踏雪烏騅立在原地,四蹄穩穩踏著乾裂的泥地。
手中天龍破城戟的戟尖垂向地面。
張勳衝到十五步外時,劉衍手腕一翻,天龍破城戟從地面挑起,戟杆在空中畫了半道弧。
這個動作不算快,但角度極准,戟杆挑起剛好磕在張勳長槍的槍身。
兩騎相交的瞬間,戟杆砸中槍桿。
鐵與鐵撞擊發出沉悶的一聲,張勳的虎口瞬間震裂。
長槍脫手飛出,打了半圈旋,插在十步外的土裡,槍桿還在震顫。
劉衍順勢將戟杆一擰一帶,戟尖在空中划過一道短促的弧線,瞬間停在了張勳的脖頸處。
戟尖的冷光與甲片的棱邊持平,破皮處已滲出一絲極細的血線,但沒有更深,力道拿捏得不差分毫。
張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手,又抬眼看了看劉衍。
「大將軍這一戟……」
張勳開口,聲音不高:
「乾淨利落。勛打了二十多年的仗,沒見過有人能在對沖中把力道收得這樣恰到好處。今日能死在這樣一個人的戟下,也不虧了我這條命。」
他說完,將空著的雙手平攤在馬鞍兩側,緩緩閉上眼。
「大將軍請吧。」
劉衍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手腕一抖,戟尖精準地穿過張勳護頸之間的縫隙。
張勳的身體在鞍上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向前傾去。
身體從馬背上滑落下來,摔在冬日的干泥地上。
劉衍收戟掛回鞍側的得勝勾上。
他沒有低頭看地上的屍體:
「收斂了。找口好棺材。立一塊碑,寫『袁術麾下將軍張勳之墓』,不必加什麼頌詞,也不必寫貶語。」
他說完勒轉馬頭,朝自己的陣列策馬返回。
踏雪烏騅走過那杆還插在土裡的長槍旁邊時,劉衍彎腰伸手,將那桿槍拔了出來。
他將槍橫放在鞍前,朝新郪城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城門外陣列中的守軍士兵望著他,沒有人出聲。
冷風吹過曠野,捲起地面一層薄薄的塵土,朝南面散去。
……
興平元年十二月初六,壽春。
袁術坐在那張從富戶家中強行征來的紫檀大案後面。
穿著一身玄色冕服,冕旒上的十二串玉珠垂在額前,隨著他不自覺的顫抖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他已經這樣坐了大半個時辰了。
案上攤著一幅輿圖,壽春的位置被硃筆圈了一重又一重,圈邊從南北各畫了一道箭頭。
南面的箭頭標著」孫策」;北面的箭頭標著」劉衍」。
兩道箭頭一南一北,將壽春夾在中間。
而南面那個箭頭更是已經抵在了壽春的那個圓圈上。
殿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袁術抬起頭,目光死死盯住殿門的方向。一名親衛在門檻外站定,彎腰稟報:
」陛下,閻大人求見。」
」傳!快傳!」
閻象從殿外快步走入。
他穿著一身灰褐色舊袍,袍角沾了些塵土,像是剛從城外趕回來的。
他在案前幾步處站定,拱手行禮,還沒來得及開口,袁術便搶先問道:
」北面可有消息?張勳的人馬到哪裡了?是否已經開拔南下?」
閻象沉默了一瞬。
這沉默讓袁術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案沿。他盯著閻象的臉,聲音提高了兩度:
」你說話!」
閻象開口,語速不快不慢:
」陛下的調令已於上月發出,臣也再三催促,但北面道路頗不平靜。」
「張勳的兵馬被劉衍主力牽制在汝南,前幾日他遣人送來最後一封奏報,說劉衍正率軍進逼固城,他必須先援救固城,才能騰出回撤的空間。」
」援救固城?誰讓他去援救固城的?」
袁術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朕讓他回防壽春!回防!他聽不明白嗎?」
」臣已派人快馬催促。但張勳信中所言亦有道理——若固城不救,他即使強行撤軍,也會被劉衍從後方追擊。塞北鐵騎的野戰追擊之力……陛下是知道的。」
袁術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在案後來回踱了兩步,冕旒在額前晃蕩,玉珠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走到殿門口,抬頭望了望北面的天空,又轉回來,盯著閻象:
」那他現在在哪裡?」
」最新的斥候尚未返回。張勳寫那封信的時候還在細陽,但按時間推算,他應當已經率軍向壽春方向移動了。」
袁術走回案後坐下,雙手撐在案面上,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發怒。
殿中忽然安靜了下來,只有冕旒上的玉珠偶爾碰撞的輕響。
閻象站在案前,沒有離開,也沒有出聲勸慰。
他知道袁術此刻聽不進任何勸慰的話。
就在這片沉默之中,殿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比方才急促得多,腳步落地很重,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袁術猛地抬起頭,閻象也轉過身去看向殿門方向。
一名斥候甲冑上沾滿塵土,臉上汗水和灰土混在一起,在門檻外單膝跪下,
聲音帶著跑動後的粗喘:
」陛下,北面軍情急報——」
」說!」
」張勳將軍——於昨日午後,戰死了。」
袁術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盯著那名斥候,像是對其感覺極其陌生,又像是在消化方才聽到的那句話。
」北面大軍已全軍覆沒,張勳在陣前與劉衍斗將,被劉衍所殺。細陽、固城、新郪、阜陵四城全部陷落——」
斥候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微不可聞。
袁術的手指從案沿上滑落下去,整個人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撐的力氣,緩緩坐回椅中。
冕旒的玉珠垂下來遮住他半張臉,看不清他的表情。
閻象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他聽到那番話時面色未變,仿佛早已料到這個結果,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
殿中安靜了整整十幾息。
然後袁術猛地站起來,一腳踹開了面前的紫檀大案.
案上的輿圖、筆硯、竹簡、茶碗紛紛滾落,墨汁潑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片黑色的印跡。
」廢物!」
他的聲音在殿中炸開:
」七萬人!七萬大軍!不到半個月——全沒了!」
他抓起案角一個銅鎮紙,朝殿柱擲了過去,銅鎮紙砸在柱身上彈開,落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又抓起一疊竹簡朝殿門方向砸去,竹簡散落一地。
」朕給他封了大將軍!朕給他調了三萬精銳!朕把北面防線交給他!他就這麼回報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