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換一艘船
他又看了一眼城下的陷陣營。
這支重裝步卒的威名,他如雷貫耳。
鄧賢忽然想起一件事:
龐樂在閬中戰死了;江州嚴顏投降了;墊江費觀開城歸順了。
巴郡西部已經全部落入劉衍手中。
從北面劍閣到東面巴郡、西面江油。
劉衍的三路大軍已經形成合圍之勢。
涪城,不過是這條路上倒數第四座城——後面還有綿竹、雒城、成都。
但那是後面的事。
他現在要考慮的,是眼前這座城,能守幾天。
鄧賢轉過身,趙蕕還站在原地,手按著腰間的刀柄,臉上的表情介於恐懼和茫然之間。
「趙將軍,」鄧賢說,「你先下去歇著。城上的事,我來安排。」
趙蕕抬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下城樓。
他的腳步聲在石階上越來越遠,最後被城下的風聲蓋過。
鄧賢重新扶住女牆,向下望去。
張遼的中軍大陣中,一面令旗升了起來。
緊接著,北面的軍隊開始調動,前排盾手向前推進了五十步,又停住。
施壓!
鄧賢盯著那面令旗,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
敵兩萬人,己方三千人。
敵有陷陣營,有羌兵,有兩萬百戰精銳。
己方只有三千益州步卒。
哪怕是除開單兵戰力上的差距,那也是七倍的兵力。
張遼現在圍三闕一,說明他不打算付出太大代價強攻。
他要用最小的成本拿下涪城。
鄧賢的手指在女牆上敲了兩下。
在張遼的眼中,涪城已經是囊中之物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南方的天際線。
綿竹方向,成都方向。
求援信已經發出去了。
但成都還有足夠的兵力前來支援嗎?
鄧賢緩緩搖了搖頭。
成都還有多少兵力他心裡大致有數,剛調了三萬去梓潼,剩下大約兩萬。
即使全來了,也就一共兩萬餘人。
他忽然笑了起來。
就算劉璋全派來了,估計也不夠城下這兩萬人打的吧?
「傳令下去——」
鄧賢對身邊副將下令:
「四門守將到府衙議事。」
副將應聲而去。
鄧賢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府衙的方向。
……
府衙正廳里,四門守將分坐兩側。
桌上擺著茶,沒人碰。
鄧賢坐在主位,目光從四人臉上掃過。
他們都低著頭,目光游移。
鄧賢在心裡嘆了口氣。軍心已散,這四個人臉上寫得明明白白。
「都說說吧。」
鄧賢開口,聲音不高:
「江油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如今張遼兩萬人在城外圍了三面,陷陣營在北門外列陣。咱們三千人,糧草夠四十天。」
他停了一下,看四人的反應。
他們依舊嘴唇緊抿,透著一種認命般的沉默。
鄧賢繼續往下說:
「成都的援軍,我已經派信使去了。但多久能到,到了之後能不能解圍,你們心裡都有數。」
沒有人接話。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後堂漏風的窗紙在響。
「我召你們來,是想聽聽你們的想法。」鄧賢說,「仗怎麼打,守還是走,各抒己見。」
又是沉默。
有人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人抬頭看了鄧賢一眼,迅速又低下去。
鄧賢等了片刻。
四個人,還是沒一個開口。
「你。」
他手指指向其中一人。
被點到的那人身子一僵,抬起頭來。
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先生點到背書,卻一個字也背不出的學童:
「將軍……末、末將聽將軍的。」
鄧賢又指向另一個:
「你。」
「末將……也聽將軍的。」
鄧賢沒再點其他兩個。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又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一人開口了。
他說話時沒看鄧賢,目光落在桌面上,聲音含含糊糊:
「將軍,末將斗膽說一句。眼下這個局面……守,怕是守不住的。不如趁北面和東面還沒合死,從西門……」
他說到這裡就停住了。
「從西門什麼?」鄧賢追問。
那人嘴唇動了動,終於把後半句擠出來:
「突圍。保存兵力。」
鄧賢放下茶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開口的人身子一縮,以為要挨罵。
但鄧賢沒有罵,而是又逐一看向其他三人:
「你們呢?也是這個意思?」
三人先後點了點頭。
鄧賢站起身,走到廳中掛著的輿圖前。
手指點在涪城的位置,然後慢慢劃向西面。
「西門突圍。出城之後往哪裡走?」
之前說話那人馬上回答:
「綿竹。」
「綿竹之後呢?」
那人不說話了。
「綿竹守不住,再退雒城。雒城守不住,再繼續退成都。」
鄧賢的手指在輿圖上依次點過:
「你們算算,從涪城到成都,還有多少路可退?退到成都之後呢?再退哪裡?」
沒有人回答。
「益州大局已定……」
鄧賢嘆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四人:
「劉衍大軍在劍閣,趙雲在閬中,張遼從陰平出來。三路合圍,成都拿什麼擋?」
四門守將面面相覷。
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一種「終於有人說出來了」的釋然。
鄧賢繼續說:
「張遼圍三面,留西門,什麼意思?他不想逼我們死戰。他現在要的是涪城,不是我們這三千條命。我們現在走,他不會追。」
他頓了頓。
「但問題是,我們走到哪裡算個頭?綿竹也好,雒城也好,成都也好,最後都是這個局面。……益州遲早是大將軍的。」
廳里沒人說話。
但鄧賢從四個人的眼神里看出來,他們都懂。
他們在等他這個主將把話挑明。
這些話他們自己不好說,因為他們是部將,他才是主將。
主將說守,他們只能守;主將說降,他們才好跟著降。
「與其在這艘註定會沉沒的船上等著……」
鄧賢語氣頓了頓,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
「不如……趁早換一艘。」
四人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率先站起來,拱手:
「末將願從將軍。」
其餘三人也緊跟著起身。
「我等原從!」
鄧賢看著他們點了點頭,又說了一句:
「不過開城之前,該做的樣子還得做。城頭布防不能松,斥候照常派出,做出固守待援的姿態。張遼那邊,我先派個信使過去。」
「將軍思慮周全。」
鄧賢揮了揮手:
「都下去準備吧。記住,該巡邏的照常巡邏。誰要是漏了口風,軍法從事。」
四門守將齊聲應是,魚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