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暗涌
張遼率軍入城。
涪城街道寬闊,房屋齊整,百姓閉門不出。
校場上,三千守軍已列隊等候。
鄧賢站在隊列前,宣讀了歸順文書。
守軍中有鬆一口氣的,有低聲議論的,但無人鬧事。
張遼走上前,提高聲音:
「諸位將士,你們本就是漢家之兵。今日歸順,以後仍吃我漢家糧,穿我漢家衣。」
「願意回家的,去軍需官處領路費。願意留下的,重新整編。有本事的,一樣升遷。」
隊列中響起稀稀落落的應聲,漸漸連成一片。
張遼轉身對鄧賢道:
「鄧將軍,你這三千人里,有願意留下的,編入中軍。不願留的,造冊送他們出城。」
「末將明白。」
當日午後,城中府庫、糧倉、軍械庫全部清點完畢。
涪城儲糧六千石,武庫存刀矛弓弩甲仗若干。
當夜,張遼將涪城歸降消息寫成軍報,快馬送往劉衍中軍大營。
軍報簡明:
「九月三十日,涪城守將鄧賢開城歸順,三千守軍歸附,府庫糧秣一併接收。西路軍已進駐涪城,前鋒馬超已前出至綿竹道口。」
……
十月二日傍晚,涪城失守的消息傳到成都。
信使一路南下,換馬不換人,奔了四百里,到成都北門時馬已然口吐白沫。
他被守門士卒攙下馬時,兩條腿已經站不直,只重複著一句話:
「涪城……鄧將軍降了……張遼……前鋒已抵綿竹……」
成都北門守將不敢耽擱,立刻將人送往州牧府。
州牧府正廳,劉璋坐在主位上,手裡還端著一碗沒喝完的參湯。
他今年三十歲,面相溫厚,此刻卻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個人軟在坐榻上。
堂下站著數十文武,沒人說話。
那個信使跪在地上,斷斷續續把事情說完。
堂上頓時一陣譁然。
黃權坐在左側前列,眉頭緊鎖,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笏板。
張松低垂著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陰平小道……」
劉璋喃喃重複了一遍:
「那條路,當年先父在世時說過,七百里無人區,連獵戶都不走。張遼兩萬多人,怎麼過來的?」
無人應答。
劉璋又問:
「吳懿呢?吳懿在劍閣還有七萬人!」
黃權上前一步:
「劍閣吳將軍仍在與劉衍中軍對峙,未曾移動。」
「那……」
劉璋的聲音有些發虛:
「涪城丟了,綿竹還有多少人?」
「綿竹原有守軍八千,之前抽調部分兵力前往梓潼,如今只剩三千,怕是……」
黃權頓了頓:
「怕是擋不住張遼。」
堂上又是一陣沉默。
張松此時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憂慮:
「主公,涪城一失,成都北面門戶大開。綿竹若再有閃失,張遼三日可至雒城下。」
劉璋抬頭看他:
「子喬的意思是……」
張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黃權:
「黃公衡,劍閣能抽兵回援嗎?」
黃權沉吟片刻:
「若抽劍閣之兵,劉衍中軍必然全力攻關。劍閣一破,劉衍主力將長驅直入……」
「那便是抽也抽不得,不抽也守不住。」
張松嘆了口氣:
「主公,眼下能守成都的,還有多少兵馬?」
劉璋看向趙韙。
趙韙拱手:
「成都城內原有兩萬,月前抽調兵力前往梓潼,城中如今只剩八千,加上雒城一萬、綿竹三千,如今成都周邊可調用兵力約兩萬出頭。」
「兩萬出頭……」
張松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沒有再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張遼兩萬五千,已經兵臨綿竹。
劉衍中軍在劍閣,趙雲東路軍在閬中。
三路夾擊,成都拿什麼擋?
劉璋的目光從張松臉上移到趙韙臉上,又從黃權臉上移到其他人臉上。
有人低頭,有人看向別處,有人嘴唇緊抿。
「都說說吧。」劉璋的聲音很輕,「怎麼辦。」
又是沉默。
良久,從事王累站起身,拱手道:
「主公,累以為,陰平小道張遼能來,但糧草輜重必然接濟不上。只要綿竹、雒城堅壁清野,張遼糧盡必退。」
黃權點頭:
「王從事所言有理。劍閣、閬中方向,劉衍未必打的進來。只要張遼西路軍一退,成都之危可解。」
張松卻搖了搖頭:
「兩位所言,是建立在綿竹、雒城都能守住的前提上。可如今……」
劉璋的手在微微發抖。
「今日先散了吧。」劉璋的聲音有些沙啞,「明日再議。」
眾人告退。
走出州牧府大門時,張松與法正對視了一眼。
法正微微點頭,兩人若無其事,各自離去。
當晚,張松府邸。
書房的門從裡面閂著,張松坐在案前,法正坐在對面。
燭火不大,兩人的臉都在陰影里。
「孝直,」張松先開口,「今日堂上你也看見了。主公已經亂了方寸。」
法正端起茶盞,不急著喝:
「子喬兄想說什麼?」
張松沉默了一會兒:
「我本打算再等一等。可是張遼這一路從陰平小道出來,把時間提前了。」
法正放下茶盞:
「你是怕有人搶在你前頭?」
張松點頭:
「黃權、王累這些人,是一心要守的,但不想打的人越來越多。不管是『東州派』還是『益州本土派』。」
「這些都不重要。」
法正輕輕搖了搖頭:
「目前手握大軍的,是劍閣的吳懿與梓潼的孟達,吳懿與主公是姻親,他暫時不會動,至於孟達……」
法正、張松、孟達這幾人,實際上早已暗中結成小團體。
張松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扣了扣:
「如果梓潼現在降,趙雲的東路軍就能配合劉衍主力,從南面對劍閣七萬人進行圍殲。」
法正想了想:
「你想怎麼做?」
張松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抽出一卷竹簡。
又走回來,放在法正面前。
法正展開一看,是一份成都城防圖。
上面用硃砂標註了各處城門守將的姓名、籍貫、族屬。
「北門守將張裔,蜀郡人,與我家有舊。」
張松的手指從圖上划過:
「東門守將李恢,建寧人,此人素來機敏,對主公並無死忠之心。」
「西門守將吳班,吳懿的族弟,這個不好動。南門守將……」
他停了一下:
「南門守將是我的人。」
法正目光微亮:
「子喬兄深謀遠慮。」
張松搖頭:
「不是謀略,是不得已。先父在時,劉焉待我家不薄。可如今這個局面……與其等劉衍破城,不如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