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識時務者
秦家老宅的消息,傳得比陳山預想中更快。
秦老將軍沒有遮掩。
他醒心之後,當日便以秦家名義向京城幾家舊交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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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很短,卻極重:
顧氏心源法有控心之嫌。
凡受顧氏治療者,速驗心印。
秦某親試陳山醒心藥,已斷一線。
這三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斬進了京城那些豪族最不願面對的地方。
顧氏這些年能在北方迅速立足,靠的不是強取豪奪。
而是「治好了人」。
他們治好的,往往不是普通病人。
而是家族裡最有分量、最捨不得死、也最能影響局勢的人。
這些人一旦站起來,顧氏便成了恩人。
誰質疑顧氏,誰就像是在質疑病人的第二條命。
可秦老將軍不同。
他也是被顧氏救過的人。
而且親自服下醒心符藥,親自從那道溫柔的聽令線中醒來。
他的話,比陸家、唐家、甚至陳山本人都更有說服力。
當天傍晚,京城便有三家派人悄悄登門陸家。
他們不是來興師問罪。
是來求藥。
陸家偏院外,陸景明披著外衣坐在廊下,看著一輛輛低調的黑車駛入,又駛出。
他臉色依舊蒼白,斷臂處還隱隱作痛。
可眼神比從前沉靜許多。
陸玄通站在旁邊,低聲道:
「少爺,周家、袁家、謝家都派人來了。」
「其中周家老夫人半年前受過顧氏心源法治療。」
「袁家二爺每日需服顧氏溫心丸。」
「謝家那邊最嚴重,他們家主已經去了北原兩個月,至今未歸。」
陸景明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記錄下來。」
「求藥可以。」
「但必須簽驗印書。」
陸玄通點頭:
「已經按陳先生吩咐辦了。」
所謂驗印書,是陳山臨時定下的規矩。
醒心符藥不可隨意外流。
求藥者必須如實登記顧氏治療史、服藥情況、病人狀態。
若服藥後發現心線,需同意將病案送入臨時醫檔。
若隱瞞病情,後果自負。
陸景明起初覺得這規矩太硬。
後來一想,若不硬,醒心符藥很快就會被當成豪族搶命藥。
到時候,又會回到丹霞古宮那條老路。
好東西一旦失界,便會引來壞人。
陳山此刻就在偏院丹室內。
白玉藥鼎前,第三爐醒心符藥剛剛成形。
他已經連續煉了近十二個時辰。
唐家、秦家、陸家三方藥材源源不斷送來。
韓松也從藥盟調了一批藥師,負責初步篩藥與熬製基礎藥液。
真正落火成符藥的一步,仍必須由陳山完成。
因為火印不是普通符紋。
那是一道極微弱的歸衡界。
不能強。
強了,會衝心脈。
不能弱。
弱了,擋不住心源池的牽引。
葛小七從南嶺傳來新消息:
「藥窟那邊第二批病人穩住了。」
「沈芸說你再這麼熬下去,先倒的可能是你。」
「我附議,但附議無效。」
「另外,我發現那些被邪丹傷過本命的人,對醒心符藥的反應會更明顯。」
「說明黑鼎污染雖然分支不同,但底層藥性有共同點。」
「你北上之前,最好整理一份『黑鼎污染共性表』。」
陳山聽完語音,揉了揉眉心。
他確實累。
但現在還不能停。
桌上放著顧若蘭玉鈴中的三十六人名單。
旁邊還有唐家、陸家、秦家陸續補來的名單。
目前已確認與顧氏心源法相關者,八十九人。
疑似者,一百四十七人。
真正可能連入心源池的,至少超過兩百。
顧氏簡訊里說三百七十二人。
這個數,恐怕沒有誇張。第一例反噬,發生在夜裡。
周家老夫人服下醒心符藥後,心口顯出灰金鼎紋。
一條聽令線被藥力震松。
可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不是感謝。
而是哭著讓陳山把線接回去。
周家人全懵了。
老夫人坐在床上,渾身發抖,聲音又急又怕:
「你們不懂。」
「我以前夜夜心痛,痛到想死。」
「顧醫生來了以後,我才睡得著。」
「我知道那聲音不對。」
「我知道自己變得聽話。」
「可我不疼了啊。」
房間裡一片沉默。
周家幾個子女面面相覷。
他們以為母親是不知情。
可她竟然知道。
知道那道聲音不完全屬於自己。
也知道自己被某種力量改變。
但她仍捨不得。
因為痛苦太真實。
而擺脫痛苦的甜,也太真實。
陳山站在床邊,沒有責備她。
他見過藥奴道里那些被迫試藥的人。
也見過黃家藥窟里寧願冒險吃邪丹的人。
人到了極苦處,不一定會先問正邪。
常常只想不痛。
周家長子急道:
「陳先生,這怎麼辦?」
陳山道:
「她的心線可以暫壓。」
「但要不要徹底斷,要她自己選。」
周家長子愣住:
「可她被影響了,怎麼能讓她選?」
陳山看著他:
「你替她選,就是另一種控制。」
周家長子臉色一白。
陳山轉向周老夫人,聲音放輕:
「我不騙你。」
「斷線後,你會重新感到疼。」
「但我可以給你換一張方。」
「不會像顧氏那樣讓你完全不痛。」
「只能讓你少痛一點,醒著一點。」
周老夫人眼淚渾濁。
「為什麼不能完全不痛?」
陳山沉默片刻,道:
「因為完全不痛的代價,是把心交出去。」
周老夫人哭了很久。
最後,她顫抖著點頭。
「那就……少痛一點吧。」
「我活了一輩子。」
「臨了,總不能連心都不是自己的。」
這一夜,陳山在醒心符藥之後,又寫下了一張新方。
方名:
緩痛守心散。
不求奇效。
不求讓人立刻輕鬆。
只求病人能在疼痛與清醒之間,留住選擇的權利。
陸景明聽說這件事後,坐在廊下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輕聲道:
「顧氏真會挑病人。」
陳山道:
「他們挑的不是病人。」
「是人的軟處。」第三天清晨,沈芸趕到京城。
她從南嶺連夜轉機而來,身上還帶著淡淡藥氣。
陳山見到她時,正在整理第六批醒心符藥。
沈芸只看了他一眼,便皺眉。
「你心神消耗過度。」
陳山道:
「還撐得住。」
沈芸沒有接這句,只把藥箱放下,取出銀針。
「坐下。」
陳山看著她。
沈芸語氣平靜:
「你現在不坐,半日後我也能讓你坐下。」
陸景明在旁邊默默把頭轉開。
他現在很懂識時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