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反噬之痛


  屋內安靜得能聽見燈芯輕響。

  顧白榆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了所有人心裡。

  源池下方,還有一批孩子。

  沒有名字。

  只有心線編號。

  這比三百七十二名受印者更讓人發寒。

  

  三百七十二名病人,至少曾經活在陽光下。

  他們有家族,有親人,有自己的名字。

  可那些藥童,從一開始就被顧氏養在池下。

  他們不是被當作人培養的。

  而是被當作備用心線、備用藥引、備用池料。

  陸景明臉色陰沉到極點。

  他曾在丹霞古宮見過藥奴道,也親眼見過玄丹子如何把人當作丹料。

  所以他比屋內許多人更清楚,「沒有名字」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一個人若連名字都沒有,旁人殺他、用他、犧牲他時,心裡便會少許多負擔。

  因為他不再像一個人。

  只像一味藥。

  陸玄通沉聲問:

  「有多少孩子?」

  顧白榆閉了閉眼,聲音嘶啞:

  「我只看見一層。」

  「那一層有二十七個。」

  「但源池下方不止一層。」

  沈芸指尖微微一頓。

  她正在替顧白榆穩住心脈。

  聽到這句話時,銀針幾乎偏了半分。

  陳山站在窗前,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京城夜色沉沉。

  燈火繁華,卻照不到北原山脈深處的地下源池。

  顧白榆艱難抬頭,看向陳山。

  「我知道你會懷疑我。」

  「我身上有心線。」

  「我逃出來的路,也可能是顧蒼玄故意留的。」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他算過。」

  「但孩子是真的。」

  「我用自己的眼睛看見的。」

  陳山轉身。

  「你為什麼進底層?」

  顧白榆臉色蒼白,像想起什麼極可怕的事。

  「因為我妹妹。」

  屋內眾人神色微動。

  顧白榆低聲道:

  「我不是顧氏嫡系。」

  「只是旁支收養的藥童。」

  「我從小被教導,顧氏救人,心源法是天下最仁慈的醫道。」

  「後來我成為內堂藥徒,能接觸心源印外圍藥案。」

  「我一直以為,心源池只是收納病人心氣,用來反哺更多病人。」

  「直到三個月前,我在一份編號冊上,看見了我妹妹小時候的胎記記錄。」

  他眼中浮現血絲。

  「她三歲那年失蹤。」

  「族中說她病死了。」

  「可我在池下藥童冊里,看見了她。」

  「編號,心線乙十九。」

  「沒有名字。」

  「狀態是——可作換心備用。」

  陸景明手指猛地攥緊。

  沈芸低聲問:

  「她還活著嗎?」

  顧白榆嘴唇顫了顫。

  「不知道。」

  「我只看見記錄,沒見到人。」

  「我本想繼續查,卻被顧蒼玄發現。」

  「他沒有殺我。」

  「他讓我看見了更多。」

  「看見那些孩子坐在池下石室里,胸口連著細線。」

  「他們會背藥經,會辨心脈,會笑。」

  「可是沒人叫他們名字。」

  「看守者只喊編號。」

  顧白榆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沈芸立刻壓針,穩住他的氣息。

  陳山走到他面前。

  「顧蒼玄讓你看這些,是為了讓我去。」

  顧白榆點頭,眼裡是痛苦。

  「是。」

  「他知道你聽見後一定會去。」

  「所以我不該說。」

  「可我若不說,那些孩子連被人知道都沒有機會。」

  陳山沉默片刻。

  「你說得對。」

  顧白榆怔住。

  陳山看著他:

  「不說,他們連被救的可能都沒有。」

  「說了,至少還有一線。」

  顧白榆眼眶驟然發紅。

  他似乎一直在等一句審判。

  等陳山說他被利用。

  等陸家人說他是誘餌。

  等所有人質疑他帶來的消息。

  可陳山沒有。

  陳山只是承認了那一線可能。

  對一個從顧氏地下逃出來的人來說,這已經足夠讓他撐住。

  沈芸替顧白榆處理完傷勢後,將一枚醒心符藥化開,讓他服下。

  藥力入體後,顧白榆胸口那枚被自己劃開的心源印劇烈顫動。

  他疼得渾身發抖。

  但咬著牙沒有喊出聲。

  陳山抬手,一縷歸衡火落在他心口外三寸。

  火光一照。

  眾人清楚看見,顧白榆胸口那枚灰金心源印里,竟有兩條線。

  一條向北。

  一條向下。

  向北那條,是連著顧氏祖墓心源池。

  而向下那條,像扎進他自己心底深處。

  陸景明皺眉:

  「這第二條是什麼?」

  陳山道:

  「內飼線。」

  顧白榆臉色一白。

  「內飼線?」

  陳山點頭。

  「顧氏醫師與普通受印者不同。」

  「普通受印者提供心氣。」

  「顧氏醫師既提供心氣,也替心源池傳播心印。」

  「所以池子給你們更多力量。」

  「也扎得更深。」

  沈芸看著那條線,輕聲道:

  「像讓樹根長在自己身體裡。」

  陳山道:

  「對。」

  「你們不是執掌心源池的人。」

  「是池子的延伸。」

  顧白榆怔怔看著胸口的線。

  儘管他已經叛逃,可真正親眼看到自己也是「池的一部分」時,仍舊難以承受。

  陸景明看著他的神情,忽然想起自己在丹霞古宮裡被逆命丹誘惑時的樣子。

  那種發現自己並非執棋者的羞恥、恐懼和憤怒,他很熟。

  他低聲道:

  「能醒就不算太晚。」

  顧白榆看向他。

  陸景明抬了抬空蕩的左袖。

  「我醒得也不輕鬆。」

  顧白榆沉默許久,啞聲道:

  「多謝。」

  陳山沒有立刻替顧白榆斷線。

  他只是以歸衡火壓住外層牽引,又以醒心符藥穩住心神。

  沈芸看出他的用意。

  「留線?」

  陳山點頭。

  「他要帶我們進北原。」

  「線斷太乾淨,顧蒼玄反而會察覺。」

  陸玄通沉聲道:

  「可若留線,他會不會被反控?」

  陳山道:

  「所以要加一道假界。」

  陸景明眼神微動。

  「你之前給醒心符藥加的迷火界?」

  「嗯。」

  陳山看著顧白榆。

  「你願不願意做誘線?」

  屋內氣氛一沉。

  所謂誘線,就是讓顧白榆這條心線繼續與心源池保持表面連接。

  顧蒼玄看見的,是一個傷重逃出的叛徒。

  但實際上,線中會被陳山布入迷火界。

  等進入北原,或許能借這條線反探心源池結構。

  危險極大。

  因為顧白榆一旦撐不住,心神會被心源池瞬間拉回。

  顧白榆沒有猶豫。

  「願意。」

  沈芸看向他:

  「你想清楚。」

  「誘線一旦反噬,會比斷線痛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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