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藥經


  顧蒼玄沒有生氣。

  

  他端起茶盞,手指微微顫抖。

  陳山看見,他手腕皮膚下有無數細小灰金線緩緩遊動。

  不是他在操縱心源池。

  而是心源池在維持他。

  顧蒼玄喝了一口茶,緩緩道:

  「我年輕時,也以為自己能掌心源印。」

  「那時顧氏衰敗,族中老弱病殘無數。」

  「我在祖墓下發現心源印。」

  「它能溫心、續脈、穩魂。」

  「第一年,我救了三十七人。」

  「第二年,一百二十人。」

  「第三年,北原無人再敢說顧氏沒落。」

  他笑了笑,笑意很淡。

  「那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在行大德。」

  沈芸問:

  「什麼時候發現不對?」

  顧蒼玄沉默許久。

  「第七年。」

  「一個被我救回的孩子,長大後想離開顧氏。」

  「他只要走出北原三百里,就會心痛欲死。」

  「我那時才知道,心源印不是只救人。」

  「它在把人留下。」

  陳山道:

  「你仍繼續用了。」

  顧蒼玄點頭。

  「是。」

  他承認得太坦然,甚至沒有辯解。

  「因為那時已有太多人靠它活著。」

  「我停不了。」

  「停了,許多人會死。」

  「顧氏也會死。」

  「我自己也會死。」

  陸玄通寒聲道:

  「所以你讓更多人進池?」

  顧蒼玄看向他。

  「人在發現自己犯錯時,最難的不是承認錯。」

  「是停止一個還在帶來好結果的錯。」

  這句話讓心源堂內安靜了一瞬。

  因為它太像真話。

  而真話被用來給罪開路時,格外噁心。

  陳山淡淡道:

  「你不是停不了。」

  「你是不願承擔停下後的代價。」

  顧蒼玄看著他,久久沒有反駁。

  最後,他輕輕點頭。

  「是。」

  「所以我等到了你。」

  顧蒼玄抬手。

  心源堂後的石門緩緩開啟。

  一股溫潤而沉重的氣息從石門內湧出。

  顧白榆身體猛地一震。

  他胸口心線瞬間發熱。

  陳山掌心歸衡火微亮,迷火界穩住線身。

  顧蒼玄目光落在顧白榆身上。

  「白榆。」

  顧白榆咬牙:

  「太上醫主。」

  顧蒼玄神情溫和。

  「你做得很好。」

  顧白榆眼中浮現痛苦。

  「是你讓我逃的。」

  「也是你讓我看見那些孩子。」

  顧蒼玄道:

  「若你不看見,陳先生不會這麼快來。」

  顧白榆聲音發顫:

  「他們不是棋子!」

  顧蒼玄嘆道:

  「在心源池眼中,所有人都是線。」

  「包括我。」

  「包括你。」

  「包括陳先生。」

  陳山看著他。

  「所以你想讓我治誰?」

  顧蒼玄抬頭,看向石門深處。

  「治心源印。」

  「也治這座池。」

  陸玄通怒極反笑:

  「你害了這麼多人,現在說要治池?」

  顧蒼玄輕聲道:

  「不治池,所有連線者都會死。」

  「殺我,也無用。」

  「毀顧氏,也無用。」

  「心源印已經扎進三百七十二人的心脈。」

  「扎進顧氏山門。」

  「扎進北原地脈。」

  「甚至扎進我這具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身體。」

  他看向陳山。

  「陳先生,你在丹霞古宮修過歸衡火。」

  「你應該明白。」

  「病變本源,不能只殺。」

  陳山眼神微沉。

  顧蒼玄知道得太多。

  甚至連丹霞源室之事,他都能推測出大半。

  顧蒼玄繼續道:

  「心源印原本是造化碎印。」

  「它本可護心、醒魂、續一口將散本命。」

  「可它被黑鼎殘紋污染後,變成了心源池。」

  「它救人。」

  「也養人。」

  「它用救人的功德,遮住吃人的本能。」

  「我最初沒看清。」

  「後來……看清了,也已經走不掉。」

  沈芸冷聲道:

  「你走不掉,就把別人也拖進來。」

  顧蒼玄低下頭。

  「是。」

  「所以我不是無罪之人。」

  「陳先生治池之後,若要殺我,我不躲。」

  陳山看著他。

  「你覺得我會信你?」

  顧蒼玄笑了笑。

  「你不需要信我。」

  「你只需要親眼看。」

  說完,他起身,邁入石門。

  陳山幾人跟上。

  石門之後,是一條向下的長階。

  長階兩側沒有火把。

  只有灰金色光芒從石壁縫隙透出。

  越往下,心跳般的聲音越清晰。

  咚。

  咚。

  咚。

  顧白榆臉色越來越白。

  他胸口心線像被某種力量牽引,不斷想脫離迷火界。

  陳山一手按住他肩頭。

  「撐住。」

  顧白榆咬牙:

  「我可以。」

  長階盡頭,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

  看到眼前景象時,陸玄通這樣的硬漢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

  那不是池。

  至少不只是池。

  地下空間中央,懸著一顆巨大的灰金色心臟。

  心臟下方有池水。

  池水如半凝固的光,溫潤流動。

  無數細線從心臟表面延伸出去,有的沒入石壁,有的垂入池中,有的連接著四周一座座石室。

  心臟中央,嵌著一枚殘缺碎印。

  碎印溫潤如玉,卻被黑紅血絲纏繞。

  每跳動一次,碎印便亮一下。

  每亮一下,四周線條便隨之輕顫。

  這就是心源池。

  準確說,是心源印被黑鼎污染後,長成的一顆池心。

  美婦的聲音在陳山識海中低低響起:

  「造化碎印。」

  「但污染很深。」

  「它已經半器半生。」

  陳山看著那顆心。

  「能修嗎?」

  美婦沉默片刻。

  「能。」

  「但修它,它也會修你。」

  陳山眼神微動。

  美婦道:

  「它會把你當作新的平衡核心。」

  「顧白榆說得沒錯。」

  「它想讓你成為池心人。」

  顧蒼玄沒有先帶陳山走向池心。

  而是帶他走向右側一排石室。

  石室外,有顧氏醫師守著。

  見顧蒼玄到來,他們紛紛行禮。

  「太上醫主。」

  顧蒼玄淡淡道:

  「開門。」

  守門醫師遲疑了一下。

  「今日開池前,藥童不宜見外人。」

  顧蒼玄看了他一眼。

  那醫師立刻低頭,打開石門。

  石門之後,是一間乾淨得過分的房間。

  沒有刑具。

  沒有血跡。

  甚至有書桌、藥架、小床。

  二十多個孩子坐在蒲團上,正在背藥經。

  聲音整齊。

  稚嫩。

  「心為君主之官。」

  「神明出焉。」

  「心脈失養,則神搖。」

  「神搖者,當歸心源……」

  背到這裡時,一個最小的孩子停了下來。

  他看見了陳山等人。

  孩子約莫七八歲,眼睛很大,胸口衣襟下隱約有一條灰金線。

  他沒有害怕。

  只是好奇地問:

  「太上醫主。」

  「他們是誰?」

  顧蒼玄看著那孩子,眼神複雜。

  「醫者。」

  孩子眼睛一亮。

  「是來教我們新藥經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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