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反噬之力


  「陳山,你那邊可得快點。」

  「我這苦湯頂不了多久。」

  心源心海中。

  陳山敲出的「己」鍾,沿著心線傳向四面八方。

  每一聲鐘響,都讓一部分心線顫動。

  但池心之眼很快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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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海翻湧。

  灰金浪潮中,浮現出三百七十二道身影。

  這些身影並非真人。

  而是心線投影。

  他們有老人,有孩子,有武者,有病人,有顧氏醫師,也有那些被編號的藥童。

  池心之眼的聲音響起:

  「你讓他們醒。」

  「醒來,他們會痛。」

  「痛,會怨你。」

  「怨,會回池。」

  灰金浪潮中,一名老夫人的投影哭喊:

  「我不想疼!」

  一個病弱少年跪在水面上:

  「我想活著,我不管線不線!」

  一名顧氏醫師神情扭曲:

  「沒有心源法,我這些年救的人算什麼?」

  一個家族掌權者怒吼:

  「我不能死!我一死,家族就亂了!」

  這些聲音匯成巨大的心潮,向陳山壓來。

  歸衡火界被壓得微微收縮。

  陳山臉色發白。

  這不是普通攻擊。

  這是眾生求生欲。

  是所有病人最真實的痛苦與貪戀。

  它們不是邪念。

  所以更難擋。

  池心之眼冷漠道:

  「你不能否定他們想活。」

  陳山道:

  「我不否定。」

  「那你為何斷線?」

  「因為想活,不等於可以失去自己。」

  池心之眼道:

  「自己,不能止痛。」

  陳山沉默一瞬。

  這句話很殘酷。

  也很準確。

  尊嚴不能止痛。

  自由不能續命。

  本心不能讓衰敗的心脈重新年輕。

  所以人在極苦、極病、極怕死時,會願意交換許多東西。

  陳山想起周家老夫人哭著問他:

  為什麼不能完全不痛?

  他想起陸承淵醒來後,只剩三個月。

  想起黃家藥窟里那些為了活命吃下邪丹的人。

  想起丹霞古宮裡的逆命丹。

  世間許多邪法,並不是從惡開始。

  而是從一句「我想活」開始。

  陳山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再擴大歸衡火。

  而是將白金火光收回掌心,化作一枚藥種。

  藥種落入心海。

  沒有爆炸。

  沒有燃燒。

  只輕輕浮在水面。

  隨後,藥種里傳出一道聲音。

  是周家老夫人的聲音。

  那是她服下緩痛守心散後,親口留下的病案記錄。

  「我還是疼。」

  「但這疼,是我的。」

  「我不想把心接回去了。」

  緊接著,是秦老將軍的聲音。

  「老夫寧願痛醒。」

  「不願安穩地被人牽著走。」

  陸承淵的聲音也響起。

  「延壽不可奪心。」

  「救命不可賣魂。」

  唐家病人的聲音。

  宋玉茹的聲音。

  梁志安的聲音。

  一個個醒來者的聲音,從藥種中傳出。

  他們不是不痛。

  也不是不怕死。

  他們只是醒來後,做出了選擇。

  心海中那些被痛苦壓住的投影,開始安靜。

  池心之眼第一次出現了明顯波動。

  陳山道:

  「你聽見了嗎?」

  「人會怕痛。」

  「也會選擇醒著痛。」

  「你只聽見他們求命。」

  「卻沒聽過他們醒來後的聲音。」

  池心之眼沉默。

  隨後,整個心海忽然下沉。

  灰金海水變得黏稠。

  黑紅血絲從海底升起,纏向那些清醒聲音。

  池心之眼的聲音變了。

  不再溫和。

  而是多了一股黑鼎般的低沉貪婪。

  「醒者,亦可再睡。」

  「斷者,亦可再接。」

  「眾心歸池。」

  「池心永存。」

  陳山眼神一冷。

  「終於露出來了。」

  原來先前那些關於救人與續命的爭辯,只是造化碎印殘留的本能。

  而現在,黑鼎污染開始接管池心。

  它不再辯。

  它要吞。

  現實中的心源池旁,情況也開始失控。

  灰金巨心跳動加速。

  許多顧氏醫師胸口心源印同時亮起。

  有人痛苦跪倒。

  有人眼神變得狂熱。

  有人沖向石室,試圖重新給孩子們接上線。

  「藥童不可醒!」

  「心線亂了,池會崩!」

  「快把他們帶回編號位!」

  陸玄通拔刀橫在石室前。

  「誰過來,誰死。」

  一名顧氏老醫師怒道:

  「你懂什麼?」

  「這些孩子是心源池備用線!」

  「他們若亂,外面病人都會死!」

  沈芸站在陸玄通身後,手中銀針寒光微閃。

  「所以你們就讓他們沒有名字?」

  那老醫師臉色一僵,隨即咬牙:

  「這是為了心源穩定!」

  顧白榆扶著顧南枝走出來,眼睛血紅。

  「穩定?」

  「你們把她關在池下十幾年,叫穩定?」

  老醫師看到顧南枝,神色微變。

  「乙十九,你回編號位。」

  顧南枝身體本能一顫。

  這是多年訓練形成的反應。

  可下一瞬,她抬起頭,輕聲道:

  「我叫顧南枝。」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巴掌打在老醫師臉上。

  那老醫師怔住。

  周圍幾個年輕顧氏弟子也怔住。

  他們從小被教導藥童編號清淨。

  可當一個編號站在面前,說出自己名字時,那層「清淨」的遮羞布忽然就破了。

  一名年輕女弟子喃喃道:

  「他們……真的沒有名字?」

  顧白榆看向她。

  「你們不知道?」

  女弟子臉色蒼白。

  「我們以為藥童是自願入池修心。」

  「內堂說,他們名字已歸心源,不需外名。」

  顧白榆慘笑。

  「好一個不需外名。」

  「你把自己的名字歸進去試試?」

  女弟子說不出話。

  地宮裡,顧氏醫師開始分成兩派。

  一派是內堂老人。

  他們知道更多,也陷得更深。

  他們堅信池不能亂。

  哪怕犧牲藥童、牽住病人,也必須維持心源池。

  另一派是年輕弟子和外圍醫師。

  他們第一次親眼看見池下孩子,第一次聽見「編號」說自己有名字。

  這些人動搖了。

  顧蒼玄站在池邊,臉色蒼白。

  灰金線從他眉心不斷伸向池心。

  他正在盡力壓制心源池暴動。

  可越壓,他身體越佝僂。

  顧白榆看著他,忽然問:

  「太上醫主。」

  「你現在還覺得,停不了嗎?」

  顧蒼玄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池心。

  那裡,陳山的身體懸浮在灰金光中,歸衡火紋明滅不定。

  顧蒼玄終於低聲道:

  「以前停不了。」

  「現在……」

  他抬起頭,看向那些慌亂的顧氏醫師、醒來的孩子、動搖的年輕弟子。

  「現在或許是最後一次能停的時候。」

  心海深處,黑紅血絲徹底爆發。

  那些血絲不像心線溫和。

  它們鋒利、貪婪、直接。

  它們從池心之眼周圍鑽出,試圖吞掉造化碎印殘存的灰金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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