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君子之交淡如水


  回京的路上,天色一直陰著。

  北原山脈漸漸被甩在車後,遠處京城的輪廓卻像一片沉在灰雲下的鐵。

  車內無人多言。

  陸玄通坐在副駕駛,正在接收京城傳來的密報。

  他臉色越來越沉。

  沈芸看著陳山。

  陳山閉著眼,像是在調息。

  

  可她知道,他沒有睡。

  北原心源池一戰,看似贏了,實則消耗極大。

  歸衡火入心海,立四界,斬鼎心影,還要避免心源印反向依賴。

  這不是單純打一場架。

  更像把手伸進一顆正在腐爛卻仍跳動的心臟里,一邊切除爛肉,一邊不能讓病人死。

  稍錯一寸,就會被拖進去。

  沈芸輕聲道:

  「你心火還穩嗎?」

  陳山睜眼。

  「穩。」

  沈芸皺眉。

  「你每次說穩,通常只是沒倒。」

  陳山看她一眼。

  「這次比沒倒好一點。」

  沈芸沒有被安慰到。

  她取出銀針,淡淡道:

  「手伸出來。」

  陳山沉默一瞬,伸手。

  陸玄通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默默把視線收回。

  他現在已經看明白了。

  能讓陳山老實伸手的,不是武盟,不是陸家,也不是黑鼎。

  是沈芸那句平平靜靜的「手伸出來」。

  銀針落在陳山腕側。

  一縷清涼針意入脈。

  沈芸閉目感應片刻,神色稍緩。

  「歸衡火沒亂。」

  「但你識海很疲。」

  陳山道:

  「回京後先看情況。」

  沈芸睜眼看他。

  「先休息兩個時辰。」

  陳山道:

  「顧長生不會等。」

  沈芸道:

  「你倒下了,他更不用等。」

  這句話很輕,卻很硬。

  陳山沒有反駁。

  陸玄通適時開口:

  「陳先生,京城那邊確實出了變化。」

  陳山看向他。

  陸玄通將平板遞過來。

  「從兩個時辰前開始,京城多家豪族同時撤回對顧氏病案的配合。」

  「原本同意驗印的七家,有四家突然改口。」

  「其中袁家、謝家甚至聲稱,陸家和秦家借顧氏事件打壓異己。」

  沈芸皺眉:

  「這麼快?」

  陸玄通點頭。

  「還有更麻煩的。」

  「武盟內部也有人發聲,說北原顧氏之事尚未定案,陳先生私闖顧氏祖墓、干預古醫門傳承,需接受問詢。」

  車內氣氛微冷。

  陳山看著資料。

  這些消息出現得太整齊。

  不是自然反彈。

  而是有人在統一推動。

  陸玄通繼續道:

  「秦老將軍那邊也遇到壓力。」

  「有人勸秦家不要繼續參與,說這是醫門爭端,不該擴大到京城秩序。」

  沈芸冷聲道:

  「他們怕的是擴大到自己身上。」

  陳山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盞燈。

  古銅燈盞,燈火呈暗紅色。

  燈座下面刻著一個名字:

  謝文淵。

  陸玄通沉聲道:

  「這是秦家暗線從京城西郊一處廢棄會所拍到的。」

  「暗線只傳回這一張照片,就失聯了。」

  陳山看著那盞燈。

  造化靈瞳雖無法隔著照片完全觀氣,但僅憑燈火形態,他仍能看出一絲熟悉的東西。

  黑鼎火。

  不是丹霞古宮那種暴烈邪火。

  也不是心源池的灰金心火。

  而是一種更隱蔽的火。

  像權力場中長期滋養出來的陰火。

  不燒身。

  先燒名。

  再燒心。

  最後燒命。

  陳山將平板還給陸玄通。

  「群燈照鼎。」

  陸玄通眼神一凝。

  「陳先生知道?」

  陳山搖頭。

  「猜到一些。」

  沈芸問:

  「京城這次的鼎,和醫道無關?」

  陳山看向窗外。

  「有關。」

  「但不止醫道。」

  「丹霞古宮煉的是逆命。」

  「北原心源池煉的是心線。」

  「京城這口爐,煉的是人對權位的依賴。」

  陸玄通沉聲道:

  「權位也能煉?」

  陳山道:

  「當然。」

  「有人怕死。」

  「有人怕痛。」

  「也有人怕從高處掉下來。」

  「權位越高,越怕燈滅。」

  沈芸明白了。

  那些壽燈,不一定只續命。

  更可能續的是身份、影響力、家族氣數。

  一旦有人相信自己的位置、名望、權勢全靠某盞燈維持,他就會主動護住那口鼎。

  比病人護顧氏更瘋狂。

  因為病人護的是命。

  權貴護的是一生積累出來的高位。

  車子進入京城時,已是深夜。

  陸家祖宅外,氣氛比陳山離開時更緊。

  門外停著多輛黑車。

  陸景明披著外衣站在門樓下。

  他的臉色比前幾日更差,斷臂傷口明顯又崩過一次。

  但他沒有坐輪椅。

  看見陳山下車,他走上前,低聲道:

  「回來了。」

  陳山看他一眼。

  「你再這麼折騰,陸家新主令可以直接換人。」

  陸景明苦笑。

  「我倒是想躺著。」

  「但京城不給我機會。」

  沈芸直接走到他身邊,抬手按脈。

  陸景明下意識想躲。

  沈芸淡淡道:

  「別動。」

  陸景明立刻不動。

  陸玄通看得眼神微妙。

  今日京城兩大難按住的人,一個陳山,一個陸景明。

  沈芸一人按住兩個。

  很合理。

  沈芸檢查片刻,皺眉:

  「傷口撕裂,氣血虧空,心神過勞。」

  陸景明嘆道:

  「聽起來我還挺忙。」

  沈芸道:

  「再忙兩天,可以直接請人給你寫悼詞。」

  陸景明閉嘴了。

  陳山問:

  「京城情況。」

  陸景明神色一正。

  「顧長生回京了。」

  陸玄通一驚。

  「確定?」

  陸景明點頭。

  「沒抓到人。」

  「但他用顧氏內堂暗線聯繫了謝家、袁家、孟家,還有武盟一位副使。」

  「這些人現在同時反咬,說北原顧氏被你和陸秦兩家強行構陷。」

  陳山道:

  「他們身上有燈。」

  陸景明眼神微沉。

  「你也這麼判斷?」

  他帶陳山進入祖宅偏堂。

  桌上鋪著幾份資料。

  每一份都是京城重要人物。

  謝家家主謝文淵。

  袁家二爺袁重樓。

  孟家老太君孟清儀。

  武盟京城副使羅北辰。

  還有兩名醫門評議會長老。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年紀不輕。

  卻仍牢牢掌握關鍵位置。

  陳山翻看資料。

  「他們都接觸過顧氏?」

  陸景明道:

  「不是顧氏。」

  「是另一條線。」

  「京城有個極隱秘的圈子,叫長明會。」

  沈芸皺眉:

  「長明會?」

  陸景明點頭。

  「表面是老一輩權貴的養生雅集。」

  「每月初一十五,在不同會所聚會。」

  「喝茶,談藥,聽古琴,交流養生方。」

  陸玄通冷笑:

  「聽著倒清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