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萬壽山莊


  萬壽山莊在京城南郊。

  

  名字聽起來俗。

  可真正到地方,才知道它一點也不俗。

  山莊背靠一片緩坡松林,前臨人工湖,建築低矮而分散,不見醫院的冷白燈,也沒有療養院常見的消毒水味。

  夕陽落下時,湖面金光蕩漾。

  幾位老人坐在湖邊曬太陽,有人下棋,有人聽戲,有人由護工推著輪椅緩緩散步。

  一切都安靜、體面、舒適。

  像人生走到最後一程時,最理想的落腳處。

  沒有爭吵。

  沒有搶救。

  沒有家屬崩潰的哭聲。

  沒有醫生皺眉說「情況不樂觀」。

  這裡甚至不太像醫院。

  更像一座把衰老包裝得很溫柔的園林。

  陳山站在山莊外,看了很久。

  沈芸也在看。

  她剛從京城醫院出來,身上的白大褂還沒換下,只在外面披了件深色風衣。

  陸玄通坐在車裡,正與秦家、陸家外圍人手確認封控點。

  這次他們沒有貿然闖入。

  萬壽山莊不同於玉泉別院,也不同於京城醫院。

  這裡住著太多老人物。

  有退下來的權貴。

  有醫門名宿。

  有武道前輩。

  有豪族長輩。

  隨便動一個,都可能牽出一整張人脈網。

  更重要的是——

  這些人未必被脅迫。

  他們很可能清楚自己正在接受某種「延壽服務」。

  也可能不完全清楚。

  但他們一定比普通病人更怕被打擾。

  因為萬壽山莊賣的不是治癒。

  是平靜。

  是體面。

  是讓衰老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沈芸輕聲道:

  「這裡的氣息很淡。」

  陳山點頭。

  「壽柱和心柱不同。」

  「心柱靠急症、悲痛、家屬捨不得。」

  「壽柱靠慢。」

  「慢慢養,慢慢燃,慢慢讓人以為自己本該這樣活著。」

  沈芸看向山莊深處。

  「如果裡面的人確實因為壽柱少受痛苦,多活幾年呢?」

  陳山沉默片刻。

  「那就更麻煩。」

  沈芸明白他的意思。

  壽柱不會像心燈計劃那樣直接勒住病人心跳,也不會像長明會那樣明目張胆奪位奪運。

  它可能真的讓老人們活得更舒服。

  但代價藏在哪裡?

  是燃自己的壽?

  還是燃後代壽?

  是燃山莊地氣?

  還是燃某些無名者的命數?

  黑鼎從不憑空施恩。

  它給出的每一分好處,背後都必然有帳。

  問題是,這筆帳是否被告知。

  是否被同意。

  是否還能歸還。

  陸玄通推門下車,走到兩人身旁。

  「查到了。」

  「萬壽山莊明面上屬於一家養老醫療集團。」

  「背後股權繞了七層,最終有一條線連到長明醫療,還有一條線連到袁家舊基金。」

  「袁重樓那邊剛被控制,基金帳本還在查。」

  陳山問:

  「山莊負責人是誰?」

  陸玄通道:

  「院長叫何延年。」

  沈芸皺眉。

  「名字倒合適。」

  陸玄通繼續道:

  「七十二歲,原本是京城醫院老年醫學中心主任,十年前退休,後來創辦萬壽山莊。」

  「這人名聲不錯。」

  「提倡舒緩醫療、臨終尊嚴、慢病管理。」

  「很多老人和家屬都很信任他。」

  陳山道:

  「有沒有顧氏或長明會痕跡?」

  陸玄通搖頭。

  「明面上沒有顧氏。」

  「但心燈計劃初期,何延年曾參加過一次長明慈善基金的內部評審。」

  「此外,長明會帳冊中,壽柱旁邊出現過一個符號。」

  他遞來一張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很小的印記。

  像一枚倒懸的壽字。

  壽字下方,有一盞燈。

  陳山看著印記,掌心歸衡火微微發燙。

  「是壽燈。」

  沈芸問:

  「和長明燈不同?」

  陳山點頭。

  「長明燈奪位、奪名、奪運,偏向外部。」

  「壽燈更貼近本命。」

  「它未必從別人身上奪。」

  「也可能讓人把自己最後的壽元,提前點成一種『好活著』。」

  陸玄通一怔。

  「提前點?」

  陳山道:

  「比如一個人本來還能病痛纏身地活三年。」

  「壽燈讓他舒服、清醒、體面地活一年。」

  「剩下兩年,被燈燒掉。」

  沈芸臉色微沉。

  「如果病人知情並同意,這在某種意義上接近選擇生活質量。」

  陳山道:

  「所以要查。」

  「若只是明確告知後的舒緩療法,不是邪。」

  「若隱瞞代價,或把燒掉的壽火供給京爐,就是黑鼎。」

  三人剛走近山莊大門,門內便有人迎了出來。

  為首是一名頭髮銀白的老人。

  他穿著淺灰色中式外套,身形清瘦,精神很好。

  看見陳山,他並沒有意外。

  「陳先生。」

  「沈醫生。」

  「陸供奉。」

  「老朽何延年。」

  陸玄通眉頭一沉。

  「你知道我們要來?」

  何延年微微一笑。

  「京城醫院出了那麼大事,長明醫療被查封。」

  「隨後你們查到萬壽山莊。」

  「這並不難猜。」

  他語氣溫和,不卑不亢。

  不像趙啟明那樣陰冷,也不像長明會那些人高高在上。

  更像一位行醫多年、見慣生死的老醫生。

  陳山看著他。

  「壽柱在這裡?」

  何延年沒有否認。

  「在。」

  陸玄通手掌立刻按刀。

  何延年卻抬手,示意身後工作人員退下。

  「諸位既然來了,我不會攔。」

  「但我希望你們先看。」

  「看完,再決定要不要毀。」

  陳山道:

  「你和顧長生什麼關係?」

  何延年道:

  「他來過。」

  「大約半年前。」

  「帶著長明會的壽燈殘法,說能讓山莊老人多留幾年。」

  陸玄通冷聲道:

  「你接了?」

  何延年搖頭。

  「沒接。」

  「但我也沒完全拒絕。」

  沈芸看著他。

  「什麼意思?」

  何延年嘆了一聲。

  「顧長生給的法,是奪壽。」

  「奪家族晚輩壽氣,補老人。」

  「這法太髒,我沒用。」

  「但其中有一部分關於『聚散壽火』的結構,確實給了我啟發。」

  陳山眼神微動。

  「所以你改了法?」

  何延年點頭。

  「我以為自己改乾淨了。」

  這句話一出,氣氛忽然沉下。

  以為。

  很多災禍,都從這兩個字開始。

  丹霞古宮裡,玄丹子以為能煉逆命丹。

  北原顧蒼玄以為能掌心源印。

  京城趙啟明以為心燈計劃能救女兒。

  現在,何延年說——他以為自己改乾淨了。

  沈芸問:

  「你改成了什麼?」

  何延年轉身,看向山莊內那片溫柔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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