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理想


  沈芸神色微變。

  這理念並不邪。

  甚至與陳山寫給陸承淵的清壽歸心方,有某種相似處。

  不是強行延壽。

  而是清醒、減痛、體面地走完。

  陳山問:

  「所有人都知情?」

  何延年點頭。

  「簽過同意。」

  「老人本人簽,家屬也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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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確說明:清壽燈不延長壽數,甚至可能縮短存活時間,但能提升清醒與舒適質量。」

  陸玄通皺眉。

  「聽起來不像黑鼎。」

  何延年苦笑。

  「起初確實不像。」

  陳山道:

  「後來呢?」

  何延年沉默幾息。

  「後來我發現,清壽燈燃盡後,會有一縷極淡壽火不散。」

  「它不歸老人。」

  「不歸天地。」

  「像被什麼東西收走。」

  沈芸低聲道:

  「京爐。」

  何延年點頭。

  「我想停。」

  「但已經有老人開始依賴清壽燈。」

  「不是像毒癮。」

  「而是他們真的在燈下睡得更好、痛得更少、神志更清。」

  「有的老人,甚至能在燈下與子女說完多年未說的話。」

  他看向陳山。

  「陳先生,如果我立刻停燈,他們會重新痛苦、昏亂、喘不過氣。」

  「你說,我該怎麼做?」

  陳山沒有立刻回答。

  山莊裡傳來一陣輕柔琴聲。

  遠處一位老人坐在輪椅上,笑著聽護工念信。

  那畫面很暖。

  暖到讓人更難下手。

  何延年帶他們進入山莊。

  一路上,陳山看見許多房間門口掛著小燈。

  燈火不是暗紅。

  而是淺金色。

  很淡,很柔,像秋日夕陽。

  每盞燈下都有一張卡片。

  寫著老人姓名、疾病情況、本人意願、家屬簽署日期、清壽照護等級。

  這比長明會地下燈盞乾淨太多。

  至少,它沒有把人的名字藏起來。

  也沒有偽裝成無限延壽。

  沈芸一路看,神色越來越複雜。

  「記錄很完整。」

  何延年道:

  「我不敢不完整。」

  「我做老年醫學幾十年,最怕的是家屬替老人做決定。」

  「所以清壽燈必須由老人本人清醒時簽署。」

  他們來到一間朝南的房間。

  房中躺著一位老太太。

  老人滿頭銀髮,身體枯瘦,卻眼神清明。

  床頭掛著一盞淺金小燈。

  燈下,老人正在和孫女視頻。

  「別哭。」

  「奶奶這兩天不疼。」

  「你明天考試,好好考。」

  「奶奶等你考完再走。」

  孫女在屏幕那頭哭得說不出話。

  老人反而笑。

  「傻孩子。」

  「人哪有不走的。」

  視頻結束後,老人看見何延年,笑道:

  「何醫生,又帶人查房?」

  何延年溫聲道:

  「是幾位專家。」

  老人看向陳山。

  「年輕專家?」

  陳山點頭。

  老人看了他幾眼,忽然道:

  「你是來查燈的吧?」

  何延年一怔。

  老人笑了笑。

  「我知道。」

  「這燈不是白用的。」

  沈芸問:

  「您知道會縮短壽數?」

  老人點頭。

  「知道。」

  「何醫生說了。」

  「我本來可能還能拖兩三個月。」

  「但那兩三個月,大概都在疼、糊塗、插管和搶救里。」

  「我不想。」

  她輕輕摸了摸床頭小燈。

  「這燈點上後,我睡得著。」

  「能認得人。」

  「能把存摺密碼告訴兒子。」

  「能和孫女說別怕。」

  「挺好。」

  陳山問:

  「那您知道,燈燃盡後,可能有一縷壽火被別的東西收走嗎?」

  老人怔了一下。

  何延年臉色微白。

  這是他沒說的部分。

  因為他也只是近期才確定。

  老人看向何延年。

  「何醫生?」

  何延年低下頭。

  「是我的錯。」

  「我發現晚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立刻憤怒。

  也沒有哭喊。

  她只是看著那盞燈,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我最後這點火,還要被壞東西偷一口?」

  陳山道:

  「是。」

  老人皺眉。

  「那可不行。」

  她看向陳山。

  「年輕人,能不能讓它不偷?」

  陳山看著她。

  「能試。」

  老人點頭。

  「那你試。」

  「但別把燈一下滅了。」

  「我答應孫女,等她考完。」

  她說得很平靜。

  可沈芸的手指輕輕收緊。

  陳山點頭。

  「好。」

  陳山走到床頭小燈前。

  造化靈瞳開啟。

  淺金燈火中,確實有老人自身壽元在緩緩燃燒。

  但燃燒方式並不暴烈。

  像把原本散亂、痛苦、昏暗的殘壽,聚成較為清明的一束光。

  這與清壽歸心方的醫理相近。

  問題在燈芯底部。

  那裡有一枚極小黑紅孔洞。

  每當燈火燃過一輪,便會有一絲壽火餘輝被孔洞吸走。

  不影響燈當下效果。

  卻把老人走完生命後本該自然歸散的一點餘溫,偷入京爐。

  這是黑鼎最狡猾的地方。

  它沒有破壞清壽燈。

  反而寄生在清壽燈最溫柔的地方。

  讓一件原本可能合乎醫道的臨終照護,變成壽柱供火口。

  陳山輕聲道:

  「何延年。」

  何延年立刻上前。

  「在。」

  陳山問:

  「燈芯材料來自哪裡?」

  何延年閉了閉眼。

  「長明醫療。」

  陸玄通冷笑。

  「繞了一圈,還是他們。」

  何延年道:

  「我當時只以為是普通的穩火材料。」

  「後來發現不對,已經用了三十七盞。」

  沈芸問:

  「還有多少人在用?」

  何延年道:

  「目前山莊內二十九人。」

  「另有八人已經離世。」

  陳山眼神微沉。

  八人離世,意味著八縷壽火已經進入京爐。

  不多。

  但壽火質量很高。

  因為這些老人是清醒同意燃燒最後壽元,心神完整,壽火純淨。

  黑鼎很會挑。

  奪來的壽火渾濁,誘騙來的壽火有怨,唯有這種在平靜告別中燃盡的壽火,最溫潤。

  若被京爐吸收,可以穩住更深層的黑鼎裂縫。

  陳山抬手,歸衡火化作極細火線,探入燈芯底部。

  老人看著他,忽然問:

  「疼嗎?」

  陳山道:

  「不疼。」

  老人道:

  「我是問你。」

  陳山一頓。

  老人笑了笑。

  「你臉色比我這個快死的人還差。」

  沈芸忍不住看了陳山一眼。

  何延年也沉默。

  陳山淡淡道:

  「還好。」

  沈芸平靜道:

  「他這個『還好』,通常不能信。」

  老人被逗笑了。

  「年輕人別太硬撐。」

  「老了就知道,身體不講理。」

  房間裡原本沉重的氣氛,被這句話輕輕撥開一點。

  陳山也難得沒有反駁。

  他指尖歸衡火入燈。

  燈芯底部黑紅孔洞立刻收縮。

  不像心柱那樣反擊。

  壽柱的偷火口更隱蔽,也更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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