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中州古庫
中州古庫恢復開門的第二日,陳山沒有立刻離開。
這一次,不是沈芸按住他。
是他自己留了下來。
第七層被污染過,偽卷雖碎,但它留下的黑紅墨跡仍滲入部分捲軸與地脈木架中。
若不徹底清理,古庫遲早還會出現第二道「假目錄」。
梁守硯原本想親自帶人處理。
可他年紀大了,又連日心神耗損,剛走到第二層便險些站不穩。
沈芸當場給他扎了三針。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提供最快更新
梁守硯坐在椅子上,臉色難看。
「我還能進。」
沈芸淡淡道:
「能進。」
「但出來時可能要抬。」
梁守硯沉默。
韓松在旁邊小聲道:
「梁老,沈醫生的診斷一般不誇張。」
梁守硯看了他一眼。
「那誰進去?」
陳山道:
「我。」
梁守硯立刻皺眉。
「陳先生,你剛破了偽卷,又救了蘇硯他們,火力也不是無窮無盡。」
陳山看向沈芸。
沈芸把藥箱合上。
「我一起。」
梁守硯一怔。
沈芸繼續道:
「不是讓他硬燒。」
「古庫是書,不是爐。」
「清污染要像治病,先分清哪裡是邪墨,哪裡是原文。」
青鏈坐在中州卷的青銅匣上,抱著那張寫著「青鏈」的紙,認真點頭。
「對。」
「不能亂燒。」
「有些書看著脾氣壞,其實只是老了。」
韓松忍不住看她。
「你還懂這個?」
青鏈抬起下巴。
「我是守圖靈。」
「不是小孩。」
韓松看了看她七八歲的模樣,又看了看她晃來晃去的小腿,最終理智地沒有接話。
陸玄通在旁抱刀而立。
「我守外層。」
「若再有鼎卷殘墨竄出來,直接砍。」
青鏈立刻補充:
「不能砍書架。」
陸玄通面無表情。
「我砍得准。」
青鏈看著他,顯然不太信。
清理古庫,比破偽卷更慢。
第一層那些曾經翻起的書頁,已經重新合攏。
但部分字縫裡仍殘留黑紅細線。
陳山沒有用歸衡火橫掃。
他將火壓到極細,像一根根無形銀針,順著書頁紋理一點點照進去。
沈芸則負責分辨氣息。
她的醫道清氣對「活人心神殘留」格外敏感。
若某處黑墨里夾著被困研究員的記憶碎片,就不能直接焚。
要先取出,再歸還。
韓松跟在一旁記錄,越寫越覺得背後發涼。
一冊普通地方志里,竟夾著一個守庫人十二歲時第一次迷路的恐懼。
一卷醫案殘本里,藏著某位研究員對亡母的愧疚。
一份舊拓片背面,則被偽卷寫上了一條假海路,誘導任何尋找九鏈圖的人誤入「風平浪靜的北海」。
陳山照出假海路時,青鏈哼了一聲。
「假的。」
韓松問:
「哪裡假?」
青鏈指著拓片上那片漂亮海面。
「北海不會這麼乖。」
「真正的北海,海水是黑青色,浪里有鏈聲。」
「如果你看見一條很舒服的路,千萬別去。」
韓松嘆氣。
「懂了。」
「以後人生路太順也得警惕。」
沈芸淡淡道:
「倒也不必這麼泛化。」
韓松認真道:
「我現在對順利過敏。」
陳山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他的歸衡火正照進一份被污染的古藥譜。
藥譜上記載的是一味早已失傳的止血散。
原本是救人的方子。
但偽卷在其中幾味藥旁加了極隱蔽的批註。
若有人按批註改藥,止血散就會變成一種讓人氣血凝滯、神識遲鈍的慢性毒。
這就是黑鼎最噁心的地方。
它不一定毀掉善物。
它更喜歡在善物旁邊加半句「更有效」的話。
陳山指尖火光一凝。
那些批註一點點剝落。
原方露出本來面目。
韓松看得臉色沉重。
「這要是流出去,不知道會害多少人。」
陳山道:
「所以古庫不能只藏。」
「還要有人讀。」
梁守硯坐在後方,聽見這話,神色微動。
陳山繼續道:
「藏而不讀,邪批混進去也沒人知道。」
「讀而不辨,舊書也會變成新爐。」
梁守硯沉默片刻,長長嘆了口氣。
「古庫這些年,太怕出錯。」
「越怕,越封。」
「越封,越沒人真正懂第七層。」
青鏈小聲道:
「所以目錄才會被欺負。」
眾人看向她。
她抱著名字紙,眼睛盯著地面。
「它本來很會指路。」
「可是很久沒人跟它說真話了。」
這句話讓梁守硯眼眶發紅。
他守了古庫半生。
以為封存就是保護。
可如今才明白,書卷也需要活人回應。
沒有回應的規矩,會變成空殼。
空殼最容易被黑鼎鑽進去。
傍晚,蘇硯醒了。
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
「梁老師,我沒有看目錄。」
梁守硯坐在病床邊,眼眶一酸。
「知道。」
「你守住了。」
蘇硯手臂上的傷已經被沈芸處理過。
生錄紙留下的痕跡像一圈圈淺白色紙紋,短時間內不會消失。
他看著自己的手臂,苦笑一聲。
「它差點把我寫完。」
韓松遞給他一杯溫水。
「還好沒寫完。」
說完,他立刻看向沈芸。
沈芸這次沒有糾正。
韓松鬆了口氣。
蘇硯喝了水,精神稍穩。
陳山坐在一旁。
「鼎卷怎麼進第七層的?」
蘇硯臉色一沉。
「是齊副庫帶進去的。」
梁守硯手指一緊。
「齊聞?」
蘇硯點頭。
「他說東海潮生閣新送來一批沉船拓本,其中可能有九鏈圖線索。」
「那捲黑紅偽卷就夾在拓本里。」
「我們原本要先放在第五層淨檢。」
「但齊副庫說事關北海舊封,要直接請第七層目錄判定。」
梁守硯閉了閉眼。
「齊聞人呢?」
蘇硯聲音低了下來。
「失蹤了。」
「鼎聲響起後,他第一個被目錄引走。」
「但我懷疑,他不是被害。」
「他是主動跟著偽捲走的。」
陸玄通冷聲道:
「潮生閣送來的東西。」
「東海那邊脫不了干係。」
韓松翻著記錄。
「潮生閣半商半修,和各地古庫、藥盟、武盟都有交易。」
「如果他們送來的拓本能直接污染第七層,說明裡面至少有人知道偽卷是什麼。」
沈芸問蘇硯:
「齊聞有沒有留下異常言行?」
蘇硯想了想。
「有。」
「他近半年常說,古庫太死,守文氣太舊。」
「他說真正的知識不該被封在庫里,應該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