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死契
從西漠中心城趕回黃沙賭城時,已近深夜。
都市的霓虹被甩在身後。
越靠近旱海,燈光越少。
最後,天地之間只剩車燈照出的一小截沙路。
風沙撲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密密麻麻的響聲,像無數指甲在刮。
韓松坐在後排,懷裡抱著藥盟剛剛傳來的初步報告,臉色仍然難看。
「仁心集團那邊已經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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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濟被控制。」
「林啟想找律師團隊拖延,但周明遠的口供、藥盟檢測、假血樣、現場視頻都在。」
「跑不了。」
陸玄通坐在副駕駛,閉目養神,手按刀柄。
「背後呢?」
韓松沉聲道:
「麻煩就在背後。」
「仁心集團近三年有大量患者轉診記錄,目的地並不直接寫黃沙城,而是寫『西漠特殊康復項目』。」
「這些項目有些進了命樓,有些去了地下藥坊,還有一部分不知所蹤。」
沈芸翻看電子病歷,眼神清冷。
「仁心不是黃沙城外線。」
「它是篩選器。」
陳山看向她。
沈芸繼續道:
「有錢、有病、有絕望、有家屬願意付出代價的人,會被仁心推向命樓。」
「沒錢但有利用價值的人,可能被推向試藥。」
「病情適合表演的人,就被趙承濟包裝成『奇蹟治療』。」
韓松罵了一句。
「醫院變漏斗。」
「上面篩錢,下面篩命。」
藥冊里,東海卷聲音虛弱:
「人間有時候比海底還黑。」
青鏈輕聲道:
「所以才要點燈。」
車內安靜了一瞬。
遠處,黃沙城已經出現。
黑色城牆上空,不再是昏黃風燈。
而是一片灰白死氣。
死氣像倒卷的沙暴,從命樓第六層湧出,盤旋在城頂。
城門外聚集了許多人。
賭客、病人、命樓守衛、黃沙城居民,全都驚恐地望著城中。
有人想出城,卻發現城門被沙鎖封死。
有人跪地哭喊,說自己還沒上桌,不能死在這裡。
有人舉著命契,瘋狂喊著「我願賭服輸,別找我」。
韓松臉色發白。
「這就是死契醒了?」
東海卷低聲道:
「不是醒。」
「是被人叫起來討債。」
陳山下車。
風沙撲面而來。
掌心歸衡火紋發燙,像感應到無數不該留在人間的帳。
沙無籌早已等在城門內。
他衣袍破損,嘴角有血,顯然剛經歷一場硬撐。
見陳山回來,他快步上前。
「第六層失控了。」
「死契沒有衝下樓,但它們把整座黃沙城鎖住了。」
韓松皺眉:
「死契鎖城?」
沙無籌點頭,聲音低沉:
「那些契約的死者,都在喊一句話。」
「活人償命。」
陸玄通冷聲道:
「誰欠的,讓誰償。」
沙無籌苦笑。
「問題就在這裡。」
「死契上的許多欠債人,已經死了。」
「有些是家屬。」
「有些是醫賭師。」
「有些是局主。」
「還有些契約,被黑籌先生改過。」
「現在死契不認原帳,只認活人氣。」
沈芸臉色一沉。
「也就是說,它們會無差別索命。」
沙無籌點頭。
「第六層門口已有三名守衛被拖進去。」
「我救不回來。」
陳山看向命樓。
第六層窗格中,灰白死氣一層層滲出。
隱約可見許多紙影貼在窗後。
那些紙影沒有臉。
卻都在張嘴。
像一群已經死了的人,還在重複生前最後的賭局。
「走。」
陳山邁步入城。
城中街道一片狼藉。
原本熱鬧的賭坊全部停了。
骰子仍僵在桌上。
命契則像受潮的黃紙,邊緣不斷滲出灰白字跡。
一路走過,陳山聽見許多細碎低語:
「我贏了……為什麼還死……」
「他說只疼一日……」
「她拿我的壽換了她的臉……」
「我不願意……」
「我沒按手印……」
「誰替我說話……」
這些聲音不是完整鬼語。
更像契約殘留的痛。
青鏈小臉發白。
「好多帳都亂了。」
東海卷道:
「死契被改成一鍋粥了。」
韓松差點被這比喻噎住。
「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說吃的?」
東海卷虛弱道:
「我餓。」
沒人接話。
因為命樓已經到了。
、第五層仍被沈芸留下的銀針、青鏈和東海潮紋勉強封住。
但封印上布滿裂痕。
白觀慈被押在角落,臉上仍帶著那種令人不適的慈悲笑意。
看見陳山回來,他輕輕嘆道:
「陳先生回得真快。」
「趙承濟也敗了?」
韓松冷笑:
「敗得很都市。」
「全網直播,高清打臉。」
白觀慈微微搖頭。
「可惜。」
「他太想贏。」
「醫者若太想證明自己,就容易忘記病人。」
陳山看了他一眼。
「你也配說醫者?」
白觀慈笑容淡了些。
沒有再說話。
第六層門前,沙牆已經完全灰白。
牆面上浮著無數手印。
有大人的。
有孩子的。
有老人枯瘦的。
每一個手印都像曾經按在命契上的血印。
沙無籌深吸一口氣。
「開門後,不要隨便回應死者名字。」
「死契會借回應認債。」
韓松臉色更白。
「那要怎麼溝通?」
沙無籌道:
「通常不溝通。」
陸玄通淡淡道:
「難怪你們清不了帳。」
陳山走到門前。
掌心歸衡火亮起。
沒有焚門。
只是在門上寫下一道火紋:
帳歸帳,人歸人。
火紋落下的瞬間,第六層門內傳來無數尖厲哭喊。
「憑什麼!」
「我輸了!」
「他贏了!」
「為什麼我死!」
「我不服!」
門開。
灰白死氣撲面而出。
沈芸銀針一震,護住眾人心神。
韓松吞下一枚清神丹。
陸玄通刀鋒出鞘半寸。
眾人踏入第六層。
這裡比前五層都大。
四周沒有牆。
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灰沙地。
沙地中央,擺著成百上千張賭桌。
每張桌邊,都坐著一個紙人。
紙人身上貼著命契碎片。
有的缺胳膊。
有的沒有眼睛。
有的胸口空洞。
有的脖子上纏著嬰兒襁褓。
它們一動不動。
可當陳山走入時,所有紙人的頭,同時轉了過來。
韓松頭皮發麻。
「這規模……」
「黃沙城到底死過多少人?」
沙無籌聲音沙啞。
「命樓建城三十七年。」
「正式記錄的死契,一千四百六十二份。」
沈芸冷聲問:
「非正式呢?」
沙無籌沉默。
那就是更多。
東海卷低聲道:
「這裡不是死者。」
「是死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