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賭命
陳山點頭。
真正的亡魂早該入土。
留在這裡的,是被賭局和契約截住的一縷不甘。
紙人們忽然同時開口。
聲音重疊,像乾枯的紙被撕裂:
「活人償命。」
「活人償命。」
「活人償命。」
沙無籌臉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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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山往前一步。
「誰欠你們?」
紙人聲音更尖:
「活人!」
「活人欠!」
「黃沙城欠!」
「命樓欠!」
「家人欠!」
「醫者欠!」
「都欠!」
韓松急道:
「這怎麼清?」
沈芸看著那些紙人身上的命契碎片。
「契約被混了。」
「一張死契原本只對應一場賭局。」
「現在所有死契被黑籌串在一起。」
「它們分不清誰是誰。」
陳山看向沙地中央。
那裡立著一張最大的黑桌。
桌上擺著一枚黑籌。
黑籌周圍,纏滿灰白契線。
所有紙人身上的線,都連向它。
齊聞的手筆。
韓松咬牙:
「把黑籌毀了?」
東海卷立刻道:
「不能硬毀。」
「硬毀,死契會炸。」
青鏈補充:
「要先分帳。」
陳山問:
「怎麼分?」
青鏈看向沙無籌。
「需要黃沙城原始帳冊。」
沙無籌臉色變了。
「原始帳冊在第九層。」
陸玄通冷笑。
「真會藏。」
陳山看著那枚黑籌。
「還有別的方法。」
沈芸看向他。
「你要做什麼?」
陳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最近一張賭桌前。
桌邊坐著一個紙人。
紙人很小。
像個孩子。
身上貼著一張殘契:
押母十年壽,換子三日無痛。
紙人抬頭,空洞臉孔對著陳山。
「我痛。」
「我死。」
「娘說贏了。」
「為什麼我還痛?」
韓松眼眶一酸。
沈芸蹲下,仔細看殘契。
「這不是治病失敗。」
「是代價虛寫。」
「孩子的病根治不了,命樓承諾三日無痛,但只給了半日鎮痛藥。」
「剩下兩日,孩子疼死。」
紙人聲音變尖:
「娘輸了?」
陳山道:
「不是。」
紙人怔住。
陳山道:
「是命樓欠你。」
紙人身上的灰線輕輕一顫。
陳山抬手,以歸衡火在殘契上寫下:
命樓欠三日無痛,未付。
紙人身上的怨氣忽然散了一縷。
它低聲問:
「不是娘欠?」
陳山道:
「不是。」
「她已經付了十年壽。」
「欠你的是收價不治的人。」
小紙人低下頭。
像終於鬆了一口氣。
「娘……不欠我……」
這一句話落下,它身上的契紙燃起淡淡火光。
不是毀滅。
是結帳。
小紙人化成一粒灰白沙,落回地面。
韓松怔住。
「這樣能清?」
東海卷急忙道:
「能!」
「但這裡有一千多份!」
韓松臉色一垮。
「那清到天荒地老?」
陳山看向沙地上所有賭桌。
「不能一份份看。」
「要讓它們自己說。」
陳山走到沙地中央,面對那枚黑籌。
他沒有拔針,也沒有動刀。
只將掌心歸衡火壓在沙地上。
火光沿灰沙擴散。
不像烈焰。
更像一盞盞小燈,在每張賭桌下亮起。
「所有死契。」
「說清三件事。」
「誰求局。」
「誰收價。」
「誰未付。」
灰白世界猛地一震。
紙人們發出尖叫。
黑籌劇烈顫動,像要壓住這些聲音。
齊聞的聲音從黑籌中傳出,帶著笑意:
「陳山。」
「你真要聽?」
「死者的帳,不會因為你問清楚就變溫柔。」
「你會聽見母親賣女兒。」
「丈夫押妻子。」
「兒子騙父親按手印。」
「醫者明知無效仍收壽。」
「城主為了名聲封帳。」
「你聽完,還敢說人間值得救嗎?」
陳山道:
「你怕它們說清楚。」
齊聞笑聲一頓。
陳山繼續道:
「因為說清楚,就不能亂討債。」
歸衡火猛地一亮。
無數紙人身上的命契碎片同時浮起。
第一張桌。
一個老紙人開口:
「我求局。」
「我押三年壽,換孫女退燒。」
「醫賭師收價。」
「她退燒一夜,第二日死。」
「未付:退燒七日。」
第二張桌。
一個無臉女子開口:
「夫求局。」
「押我記憶,換他斷腿續行。」
「我未按印。」
「代價無效。」
「未付:還我姓名。」
第三張桌。
斷骨紙人低聲:
「父押幼子骨運。」
「局未成,預押已收。」
「未付:退骨運。」
第四張桌。
老婦紙人哭道:
「兒騙我按印。」
「押我十年壽,換他賭債清。」
「這不是病局。」
「未付:銷契,追兒債。」
一張張桌開口。
聲音混亂,卻開始有了順序。
誰求局。
誰收價。
誰未付。
沈芸、韓松、沙無籌飛快記錄。
青鏈以中州卷的封存之力替殘契歸類。
東海卷則用潮紋洗掉黑籌強行混入的假線。
陸玄通守在中央,刀鋒斬斷撲來的灰白契線。
白觀慈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他輕聲道:
「你竟然真敢聽。」
陳山沒有理他。
一份又一份死契被問清。
每清一份,紙人便淡去一些。
不是所有紙人都能立刻消散。
有些帳太髒。
需要追責。
有些代價已經付出,無法追回。
只能標明欠債人。
有些親人之間的債,更是像沙中亂麻。
韓松越記越沉默。
到最後,他眼眶發紅。
「這些人……」
「很多不是想賭。」
「是被逼到賭桌前,還被告訴這是自願。」
沈芸聲音冷靜,卻也壓著怒意:
「所以病痛不能被拿來簽免責書。」
沙無籌站在一張張死契前,臉色越來越白。
他終於看清黃沙城這三十多年積累下來的東西。
不是奇蹟。
是沒有清算的代價。
當一座城習慣用「願賭服輸」蓋住所有哭聲,哭聲不會消失。
只會堆到第六層,等某一天翻桌。
忽然,沙地最深處傳來一聲極重的撞擊。
咚。
所有紙人同時安靜。
黑籌上的灰白線瞬間繃直。
一張巨大的死契從沙下升起。
這張死契比所有契約都大。
其上字跡扭曲。
血印巨大。
契首寫著:
城主局。
沙無籌臉色驟變。
「我父親的局?」
齊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愉悅:
「終於到了。」
「黃沙城最大的死契。」
「也是沙問命最不敢清的帳。」
巨大死契上,緩緩浮出一行字:
押黃沙城三十七年賭運,換亡妻歸來一面。
韓松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