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藥盟
第七層的門,比前面所有門都輕。
沒有沙牆。
沒有命契。
也沒有賭桌。
門開時,只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像一口氣嘆出來。
可這口氣落在眾人耳中,卻比第六層死契的尖嘯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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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松剛踏進去,就覺得胸口發堵。
不是毒。
不是術。
而是一種極其熟悉的情緒。
後悔。
這裡到處都是後悔。
第七層並不寬闊,反而像一間巨大的候診廳。
牆邊坐滿了人。
有老人。
有婦人。
有修士。
有商人。
有衣著整潔的都市白領。
也有從黃沙城底層賭坊爬上來的殘疾賭客。
他們都活著。
可每個人面前,都懸著一張半透明命契。
命契沒有鎖住他們的身體。
卻鎖住了他們的眼睛。
他們不斷看著命契上曾經按下的手印,一遍遍重複一句話:
「如果當時沒有按……」
「如果當時再等等……」
「如果當時相信藥盟……」
「如果當時沒有聽他說……」
「如果當時我不那麼怕……」
這些聲音疊在一起,像無數細沙灌進耳朵。
沈芸停下腳步,眉頭微皺。
「悔意困神。」
韓松低聲問:
「會傷人嗎?」
沈芸道:
「會。」
「悔意若一直回卷,人會不停停在做錯決定的那一刻。」
「身體還活著,心神卻出不來。」
沙無籌臉色很難看。
「第七層原本是反悔局。」
陸玄通看他。
「黃沙城還允許反悔?」
沙無籌苦笑。
「最早允許。」
「如果賭局尚未完成,求局者看清代價後,可以反悔。」
「反悔者要付一筆罰金,但不傷命。」
韓松冷冷道:
「後來呢?」
沙無籌沉默片刻。
「後來反悔的人太多。」
「命樓收益受影響。」
「於是反悔局改了。」
沈芸聲音發寒:
「改成悔局。」
沙無籌點頭。
「他們可以反悔。」
「但反悔後,命樓會讓他們反覆看見自己若繼續賭下去可能得到的好結果。」
「有人撐不住,又回去按印。」
韓鬆氣得笑了一聲。
「先給人看代價。」
「人想退。」
「你們又給人看幻想。」
「黃沙城真是一點虧都不吃。」
沙無籌沒有辯解。
他看著那些坐在牆邊的人,眼中有羞愧,也有壓不住的怒。
不是對別人。
是對這座他曾以為自己熟悉的城。
陳山往前走。
最近的一名男人忽然抬頭。
他四十來歲,穿著西裝,腕上還戴著昂貴手錶。
可他眼神空洞,嘴唇乾裂,像很久沒有真正睡過。
他面前的命契上寫著:
押妻子五年運,換事業翻盤。
男人喃喃道:
「我只是想公司活下去。」
「我以為五年運,就是她少賺點錢。」
「我不知道她會出車禍。」
「我不知道……」
他忽然抓住陳山衣角,眼神瘋狂。
「陳先生,你救過那麼多人。」
「你能不能把那天改掉?」
「我不按了。」
「我真的不按了。」
韓松臉色一沉。
「車禍?」
沙無籌低聲道:
「運數類賭局的常見反噬。」
「所謂五年運,可能是財運,也可能是平安運、遇險避劫之運。」
男人渾身顫抖。
「她現在躺在醫院。」
「醒不過來。」
「命樓說,只要我再押十年壽,就能換她醒一日。」
「我不敢押。」
「我又想押。」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當初不按……」
他說著說著,開始拼命扇自己耳光。
「我該死。」
「我該死!」
沈芸一步上前,銀針落在他腕間。
男人動作一滯,整個人癱坐在地。
沈芸冷聲道:
「悔意攻心。」
「再讓他自責下去,他會自己把命押出去。」
陳山看向男人面前的命契。
命契邊緣有一層黑籌留下的細線。
齊聞把悔意變成了循環。
人越後悔,越想補救。
越想補救,就越容易再次上桌。
陳山伸手按住命契。
歸衡火亮起。
命契上浮現出一段被隱藏的小字:
運數不定,受害不明。
簽者默認代價由命樓解釋。
韓松一看就怒了。
「這叫什麼契約?」
「代價由命樓解釋,那不就是想怎麼收就怎麼收?」
陳山道:
「所以不成立。」
男人猛地抬頭。
「不成立?」
陳山看著他。
「你有錯。」
男人渾身一震。
陳山繼續道:
「但你妻子的車禍,不是你『應該付出』的代價。」
「是命樓用模糊代價收走了不該收的東西。」
男人眼淚瞬間湧出。
「那我還能做什麼?」
陳山道:
「承擔你該承擔的。」
「賠她、照顧她、查命樓。」
「不是把自己再押進去。」
男人抓著頭髮,哭得像個孩子。
他面前的命契劇烈震顫。
陳山以火寫下:
代價不明,運局作廢。傷害另查,簽者擔責不再加賭。
命契碎裂一角。
男人眼中的循環終於斷開。
他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像剛從三年前那個按下手印的瞬間被人拖出來。
牆邊許多人同時看向陳山。
他們的眼裡出現了同一種東西。
不是希望。
是害怕希望。
因為希望意味著他們要承認一件事:
自己或許不用永遠困在後悔里。
但也意味著,他們必須真正面對已發生的後果。
第七層中央,掛著一隻巨大的沙鍾。
沙鐘上方的沙不斷落下。
可下方永遠裝不滿。
每一粒沙落下時,都會映出一個人按下命契的畫面。
有人為了孩子。
有人為了美貌。
有人為了仇恨。
有人為了一個不該複合的舊愛。
有人為了公司。
有人為了賭債。
有人為了不承認自己已經老了。
齊聞的聲音從沙鍾後傳來。
「後悔很有趣。」
「它不像死契那樣直接討命。」
「它更像一把鈍刀。」
「每天割一點。」
「割到最後,人會主動把剩下的命交出來,只求別再想起當初。」
沙鍾後,一個灰袍身影緩緩走出。
不是齊聞本體。
而是一道黑籌分影。
他手中握著一枚細長沙漏。
臉上掛著熟悉的溫和笑意。
陸玄通刀鋒一動。
黑籌分影笑道:
「砍我沒用。」
「這一層不是我撐起來的。」
「是他們自己的悔。」
他指向滿廳之人。
「陳山,你可以說命樓騙了他們。」
「可以說代價不明。」
「可他們真的無辜嗎?」
「那個男人為了事業押妻子。」
「那個母親為了小兒子的病,押大女兒姻緣。」
「那個老人為了延壽,默許孫子替他簽命。」
「他們按印時,難道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占別人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