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麻木眾人


  第七層里,許多人低下頭。

  有些人哭。

  有些人發抖。

  有些人像被一刀剝開遮羞布。

  韓松想反駁,卻一時說不出口。

  因為齊聞說的,不全是假話。

  很多賭局裡,受害者確實也有私心。

  不是所有人都是被迫。

  有人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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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是貪。

  有人是愛到失衡。

  有人是明知不對,仍想僥倖。

  沈芸看向陳山。

  這一層比前面更難。

  第六層死契,可以分清誰收價、誰未付。

  可第七層悔局,是活人自己心裡的帳。

  外人很難替他們洗白。

  陳山看著齊聞分影。

  「你說得對。」

  第七層驟然安靜。

  韓松愣住。

  陸玄通也看向陳山。

  齊聞分影笑意加深。

  「哦?」

  陳山繼續道:

  「他們不是全然無辜。」

  「有些人確實錯了。」

  「有些人甚至害了別人。」

  滿廳之人臉色更加慘白。

  有人絕望地閉上眼。

  齊聞分影輕聲道:

  「所以呢?」

  「錯的人,還值得救嗎?」

  陳山走到沙鍾前。

  「錯,不等於可以被你繼續收割。」

  齊聞分影笑容微微一頓。

  陳山道:

  「後悔不能抵命。」

  「但後悔也不是命樓的第二次賭注。」

  「人犯錯,該賠償、該受罰、該補救。」

  「不是被困在一場循環里,一遍遍看見自己最錯的瞬間,直到崩潰後再簽下一張更髒的契。」

  沈芸眼神微動。

  韓松長出一口氣。

  「對啊。」

  「有錯就查錯、罰錯、補錯。」

  「你們把人關在後悔里榨命,算什麼清算?」

  齊聞分影眼神冷了些。

  「說得漂亮。」

  「那你來判。」

  他抬手一揮。

  沙鍾里的沙驟然倒卷。

  三個人被推到中央。

  第一人,是一個老婦。

  她哭得幾乎站不穩。

  她面前命契寫著:

  押長女十年姻緣,換幼子腎病好轉。

  第二人,是一個青年。

  他神色麻木。

  命契寫著:

  押父親三年壽,換賭債清零。

  第三人,是一個修士。

  他臉色陰沉。

  命契寫著:

  押同門修為運,換自身破境。

  齊聞分影笑道:

  「這三人。」

  「一個因偏愛傷女。」

  「一個因賭債害父。」

  「一個因嫉妒害同門。」

  「陳山,你救誰?」

  三人身後,浮現出被他們牽連之人的虛影。

  老婦的長女一身嫁衣,卻滿臉淚痕,姻緣線斷裂。

  青年父親躺在病床上,壽火微弱。

  修士同門丹田暗淡,滿眼恨意。

  第七層所有人都看著陳山。

  這不是治病。

  這是審判。

  齊聞要陳山以醫者身份做判官。

  一旦他選擇救錯,第七層所有悔局都會反噬。

  陳山卻沒有按齊聞給的路走。

  他看向老婦。

  「你幼子的腎病,命樓治好了嗎?」

  老婦哭道:

  「只好了一年。」

  「後來又復發了。」

  陳山道:

  「長女呢?」

  老婦崩潰:

  「她退婚後遠走,再不認我。」

  陳山看向青年。

  「賭債清了嗎?」

  青年麻木地點頭。

  「清了。」

  「父親呢?」

  青年嘴唇顫抖。

  「中風後一直臥床。」

  陳山又看向修士。

  「你破境了嗎?」

  修士眼神躲閃。

  「破了。」

  「同門呢?」

  修士咬牙。

  「廢了半身修為。」

  陳山點頭。

  「都不是病局。」

  齊聞分影皺眉。

  陳山道:

  「第一局,是以親情偏愛買病癒。」

  「第二局,是以父壽抵賭債。」

  「第三局,是以他人道途換私慾。」

  「命樓接局有罪。」

  「你們按印也有罪。」

  三人渾身一震。

  陳山繼續道:

  「救不救,不是免不免罪。」

  「能救的身體要救。」

  「該還的帳也要還。」

  他看向老婦。

  「你幼子的病,我會讓藥盟複查。」

  「但你欠長女的,不是姻緣線。」

  「是選擇。」

  「找她,道歉,賠償,把你名下給幼子的偏產重新分帳。」

  老婦癱軟在地,哭著點頭。

  陳山看向青年。

  「你父親的壽火被命樓強取,能追回多少,查契。」

  「你的賭債,若因命樓非法清零,重新立案。」

  「你自己服役抵債,照護父親。」

  青年眼神終於動了。

  不是輕鬆。

  是恐懼。

  但恐懼里有一絲醒。

  陳山看向修士。

  「你同門的修為運若可補,由你退境還運。」

  修士猛地抬頭。

  「不!」

  陸玄通刀鋒出鞘。

  陳山聲音平靜:

  「那就廢契追責。」

  「你偷別人道途破境,本就不穩。」

  修士臉色慘白,最終低下頭。

  齊聞分影冷笑:

  「你倒會安排。」

  「可他們若不願呢?」

  陳山道:

  「所以要查。」

  「要罰。」

  「要立規。」

  「不是讓命樓替他們用悔意私刑。」

  話音落下,第七層牆壁上,西漠卷古字緩緩浮現:

  悔不抵罪。

  悔亦不作新債。

  錯者償,騙者還,傷者補。

  沙鍾猛地震顫。

  裡面無數循環畫面開始破碎。

  滿廳困在悔意中的人,有人痛哭,有人跪地,有人茫然抬頭。

  他們沒有被赦免。

  卻被從「永遠後悔」的牢籠里放了出來。

  因為真正的贖罪,不是在腦海里反覆殺死自己。

  而是回到現實中,做該做的補救,承受該承受的懲罰。

  沙無籌忽然走上前。

  他站在沙鐘下,面向所有悔局中的人。

  「從今日起,黃沙城廢除悔局。」

  眾人抬頭看他。

  沙無籌聲音沙啞,卻堅定:

  「所有以血親、姻緣、壽運、修為、記憶為押的反悔局,重新審查。」

  「凡代價不明,作廢。」

  「凡牽連第三人而第三人未親自明示同意,作廢。」

  「凡以疾病、債務、恐懼誘導簽契,作廢。」

  韓松低聲道:

  「這才像話。」

  沈芸補充:

  「作廢不等於無責。」

  沙無籌點頭。

  「作廢后,另查傷害。」

  「該賠償的賠償。」

  「該入獄的入獄。」

  「該醫治的醫治。」

  「黃沙城承擔因命樓違規接局造成的治療和追償成本。」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很苦。

  「如果黃沙城還撐得住的話。」

  東海卷在藥冊里小聲道:

  「撐不住也得撐。」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青鏈認真點頭。

  「欠命也要還清。」

  沙無籌聽見了。

  他沒有反駁,只深深一禮。

  「我記下。」

  第七層沙鍾終於停止倒流。

  上方沙粒正常落下。

  每落一粒,便有一張命契從牆上脫落,落入中央火盆。

  不是焚毀證據。

  而是化為一枚枚清帳印,飛入韓鬆手中的藥盟案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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