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九層


  樓層中央,只有一張巨大命桌。

  桌面由整塊黃玉打磨而成,表面布滿細密裂紋,每一道裂紋里都流淌著暗沉沙光。

  命桌之上,西漠卷被九道沙鏈鎖住。

  那捲古卷土黃色,邊緣粗糲,像被埋在大漠深處千百年後剛剛挖出。

  它沒有東海卷那種潮聲幻象,也沒有中州卷那種古庫書氣。

  它沉默、乾燥、粗硬。

  像西漠本身。

  可就在這份沉默里,眾人都感覺到一種難以動搖的規則感。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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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誰喊得響,誰就能定。

  也不是誰握著籌碼,誰就能算。

  命桌後方,坐著一個老人。

  沙問命。

  他比第六層神識中更衰弱。

  整個人幾乎被沙鏈嵌進命桌。

  頭髮灰白如枯草,臉頰深陷,雙眼卻還睜著。

  他的胸口,有一枚黑籌釘住心脈。

  黑籌下方,一縷縷黃沙賭運不斷流入西漠卷,又被黑鼎墨污染成暗色。

  沙無籌剛踏入第九層,便僵在原地。

  「父親……」

  沙問命艱難抬眼。

  看見沙無籌,他嘴唇動了動。

  卻沒有立刻說話。

  齊聞站在命桌旁,灰袍被白沙光照得近乎透明。

  他臉色已經不如先前從容。

  西漠卷那行古字,還懸在牆上:

  代價,當由承擔者明言。

  這句話不是攻擊。

  卻直接擊中了齊聞局中最深的漏洞。

  他替別人開價。

  替死人定願。

  替活人算怕。

  替醫者標心。

  他最擅長的,從來不是賭。

  而是代算。

  只要世人相信「總有人能替我算清代價」,命樓就能存在。

  黑鼎外爐也能成立。

  可西漠卷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否定這件事。

  韓松盯著牆上的古字,低聲道:

  「意思是……」

  「沙城主還活著,所以他自己的代價,必須自己說?」

  東海卷虛弱道:

  「對。」

  「活人不能被別人結帳。」

  青鏈認真補充:

  「哪怕他欠很多。」

  齊聞輕輕嘆了一聲。

  「西漠卷。」

  「你被黑鼎墨釘了這麼久,倒還是這個臭脾氣。」

  西漠卷沒有回應。

  只是沙鏈輕輕一震。

  牆上又浮現一行字:

  代價不可代名。

  齊聞臉上的笑意徹底淡了。

  陸玄通握刀上前。

  「廢話說完了?」

  齊聞看了他一眼。

  「陸先生,刀在這裡仍不是最有用的東西。」

  陸玄通道:

  「但砍你應該有用。」

  齊聞笑了笑。

  「可以試試。」

  他話音未落,陸玄通已出刀。

  這一刀沒有炫目的刀光。

  只有一道極細、極冷的線。

  像寒鐵劃開沙塵。

  刀鋒直斬齊聞眉心。

  齊聞身前浮出三枚黑籌。

  第一枚碎。

  第二枚裂。

  第三枚擋住刀鋒半息。

  半息已夠。

  齊聞身影向後滑去,落在命桌另一端。

  可他的袖口仍被刀氣斬斷一截。

  灰色布料落在白沙上,瞬間被沙光吞沒。

  齊聞低頭看了一眼袖口,輕聲道:

  「陸家的刀,果然不講道理。」

  陸玄通淡淡道:

  「你講太多道理,所以欠砍。」

  韓松差點想鼓掌。

  但他忍住了。

  因為命桌上的黑籌開始震動。

  沙問命發出一聲壓抑痛哼。

  沙無籌立刻怒道:

  「齊聞!」

  齊聞抬手,示意自己並未繼續催動。

  「不是我。」

  「是命桌。」

  「西漠卷醒了,舊帳自然要開。」

  命桌裂紋中,黃沙光芒驟然升起。

  一張巨大的帳影浮現在眾人面前。

  這不是命契。

  更像一整座城的帳簿。

  其上第一行便是:

  黃沙城立城三十七年。

  總局:四萬七千三百一十二。

  病局:一萬九千八百六十。

  債局:八千四百三十。

  壽局:六千零九。

  運局:四千七百。

  無名局:八千三百一十三。

  韓松看得頭皮發麻。

  「無名局八千多?」

  沈芸聲音冰冷:

  「無名,就是沒有明確病因、代價、受益者或承擔者。」

  「這類局,最髒。」

  沙無籌臉色灰敗。

  這些數字像一記記耳光,打在他身上。

  他曾以為黃沙城雖然冷酷,卻至少守著規矩。

  可現在看來,規矩早就被啃空。

  只剩一張皮。

  命桌上,西漠卷再次寫字:

  城主沙問命,是否認帳?

  所有人看向沙問命。

  沙問命坐在命桌後,喉間發出沙啞的呼吸。

  他眼睛渾濁,卻沒有躲開那張城帳。

  很久後,他開口。

  「認。」

  一個字落下。

  第九層白沙猛地一沉。

  沙無籌眼眶發紅:

  「父親……」

  沙問命沒有看他。

  他盯著那張城帳,像終於敢直視自己親手堆起的沙山。

  「早年黃沙城立規。」

  「我確有救人之心。」

  「可救人之心裡,混了私願。」

  「私願不除,規矩便會偏。」

  他每說一句,胸口黑籌便顫動一下。

  齊聞沒有打斷。

  他反而安靜地看著,像等老人自己走向某個結局。

  沙問命繼續道:

  「第一錯。」

  「我以亡妻之念立城,把一城賭運暗接城主局。」

  「此為私願公賭。」

  命桌上,一道沙鏈斷開半寸。

  西漠卷寫下:

  認。

  沙問命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命桌上,沒有流散,而是被裂紋吸收。

  「第二錯。」

  「我默許命樓擴大賭局。」

  「從病痛入局,變成債務、情愛、美貌、修行皆可入局。」

  「此為縱慾成規。」

  第二道沙鏈震動。

  認。

  沙問命臉色更白。

  沙無籌想上前,卻被陳山攔住。

  「讓他說。」

  沙無籌聲音發顫。

  「他會死。」

  陳山看著沙問命。

  「他不說,才是真的死在桌上。」

  沙無籌攥緊拳頭。

  沙問命聽見了。

  他艱難笑了一下。

  「陳先生說得對。」

  「我坐在這張桌上太久。」

  「久到忘了自己還能下桌。」

  他喘息片刻,又道:

  「第三錯。」

  「我知齊聞入城後,黑籌重算代價,卻因他承諾能補全城主局,未第一時間逐他。」

  「此為明知有害,仍貪其術。」

  第三道沙鏈崩開。

  西漠卷字跡沉重:

  認。

  整個黃沙城似乎都在震。

  第九層窗外,風沙倒卷。

  城中所有命樓舊契同時浮現淡淡黃光。

  那些曾被命樓壓住的哀聲、哭聲、怒聲,都在這一刻湧向第九層。

  不是為了吞掉沙問命。

  而是為了聽他親口承認。

  齊聞忽然輕輕鼓掌。

  「感人。」

  「沙城主終於成了一個合格的罪人。」

  「但認帳只是開始。」

  他看向西漠卷。

  「代價呢?」

  「西漠卷,你守代價。」

  「他欠一城帳。」

  「你要他拿什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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