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周海棠
從西漠離開那天,黃沙城沒有送行儀式。
這很好。
陳山不喜歡那些熱鬧的排場。
更何況,黃沙城也實在沒有資格熱鬧。
命樓停開。
賭坊封帳。
仁心集團與黃沙城的「特殊康復項目」併案調查。
西漠藥盟臨時審查組進駐,韓松被迫從「普通執事」升級成「非常不普通的臨時負責人」。
他站在城門口,抱著比人還厚的案冊,臉上寫滿了對人生的重新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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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
「我這次真的走不開。」
陳山看了眼他懷裡的案冊。
「看出來了。」
韓松苦著臉:
「仁心集團那邊三年轉診記錄,黃沙城這邊四萬多局舊帳,還有趙承濟那幫人開的假病歷。」
「我現在閉眼都能看見表格。」
東海卷從藥冊里探出一縷潮氣,虛弱安慰:
「恭喜你。」
「你從藥盟執事進化成藥盟文書妖。」
韓松面無表情:
「謝謝,我現在很想把你裝訂進案冊。」
青鏈認真提醒:
「卷不能裝訂。」
「會違反古庫保管條例。」
韓松抬手捂臉。
「你們倆加起來比四萬局舊帳還難處理。」
沈芸站在旁邊,正在給沙問命複查脈象。
沙問命還活著。
但也只剩下「還活著」。
黑籌拔出後,他心脈虧損極重,想恢復是不可能了。
能撐多久,全看後續調養和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沈芸收針,語氣平靜:
「少說話。」
沙問命立刻點頭。
韓松看得一陣沉默。
堂堂黃沙城城主,如今乖得像剛被老師點名的學生。
沙無籌接過藥方,認真收好。
他一夜之間變了許多。
從前的少城主,眼裡總有一層習慣性的審視和防備。
現在那層東西還在,卻被更沉的責任壓住了。
「陳先生。」
沙無籌鄭重道:
「黃沙城會按西漠卷石碑新規改制。」
「命樓舊帳,我親自清。」
陳山道:
「別一個人清。」
沙無籌怔了一下,隨即點頭。
「我記得。」
「藥盟、沙行者、受害者代表,三方共審。」
陳山看向沙問命。
沙問命坐在輪椅上,迎著晨光,臉色灰敗,卻終於不像一具被釘在命桌上的活屍。
他啞聲道:
「陳先生。」
「南嶺……小心。」
陳山眼神微動。
「你知道南嶺?」
沙問命咳了兩聲。
沈芸看他一眼。
他立刻收住咳,壓低聲音:
「當年齊聞入黃沙城前,曾提過一處地方。」
「南嶺仁善會。」
「他說,那地方比黃沙城更適合養爐。」
韓松皺眉:
「仁善會?」
「聽名字不像反派。」
陸玄通淡淡道:
「越不像,越要砍一刀試試。」
韓松立刻道:
「你這個判斷標準不適合現代法治社會。」
東海卷感嘆:
「陸先生是行走的初篩機制。」
陳山問沙問命:
「仁善會做什麼?」
沙問命道:
「慈善醫療。」
「救助罕見病兒童、無錢手術患者、重症老人。」
「它在南嶺名聲極好。」
「許多醫院、企業、媒體、明星,都與它有合作。」
韓松聽著聽著,臉色已經變了。
「慈善醫療最怕什麼?」
沈芸淡淡道:
「最怕善意被壟斷。」
沙問命艱難點頭。
「齊聞說過一句話。」
「病痛能逼人上桌。」
「但善意能讓人自己把別人推上桌。」
陳山沉默片刻。
九鏈圖在他掌心展開。
三處符號已亮。
第四處光點,確實落在南嶺。
那是一片山城交錯、雨林濕熱的地方。
九鏈圖上,南嶺對應的卷影很淡。
淡到幾乎不像一卷古書,而像一枚綠色的種子。
青鏈盯著看了一會兒,小聲道:
「南嶺卷守生機。」
東海卷補充:
「也守因果生長。」
韓松沒忍住:
「翻譯成人話?」
青鏈認真想了想。
「種什麼,長什麼。」
東海卷道:
「救人也一樣。」
「真救人,長功德。」
「假救人,長藤蔓。」
韓松:「……」
「我覺得南嶺聽起來比西漠更濕潤,但更陰間。」
陳山收起九鏈圖。
「走吧。」
沙無籌抱拳一禮。
「陳先生。」
「黃沙城會還債。」
陳山點頭。
「記住,不是還給我。」
沙無籌低聲道:
「還給每一個被擺上桌的人。」
晨風捲起黃沙。
命樓石碑上的新規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陳山一行離開西漠時,城中沒有歡呼。
只有許多人站在街邊,看著那輛車遠去。
有些人手裡攥著舊命契。
有些人抱著病歷。
有些人眼中仍有痛恨。
也有一點點遲來的清醒。
這已經夠了。
一座城下桌,不靠一句原諒。
靠每一天都不再重開那張桌。
三日後。
南嶺,青梧市。
與西漠的乾燥完全相反,南嶺濕得像一口常年冒霧的藥鍋。
山繞城。
城繞江。
高架橋從半山腰穿過,玻璃樓宇立在老榕樹之間。
雨一下起來,整座城市便蒙上一層青灰色水汽。
陳山等人抵達青梧市時,正趕上傍晚暴雨。
車窗外,巨幅公益GG占滿商業樓外牆。
GG里,一個穿白裙的小女孩抱著玩偶,笑容乾淨。
旁邊寫著一行醒目的字:
仁善會十周年慈善夜
讓每一份善意,開出生命之花
下方還有一排合作單位:
南嶺醫科聯盟。
青梧第一醫院。
星河傳媒。
雲慈基金。
以及許多知名企業和明星名字。
沈芸看著GG,眉頭微皺。
「宣傳很強。」
陸玄通坐在後排,刀橫膝上。
「強到刺眼。」
東海卷從藥冊里發出舒服的聲音:
「終於有水了。」
「我感覺自己重新做卷了。」
青鏈坐在藥冊邊緣,小腳晃了晃。
「這裡木氣很重。」
「但有點纏。」
陳山看向窗外。
雨幕中,城市綠意濃郁。
可在造化靈瞳下,那些綠意深處,確實有許多細不可察的灰線。
它們從醫院、福利院、康復中心、基金會大樓一路延伸,最後全都纏向市中心那座蓮花形建築。
仁善會總部。
整座建築像一朵白蓮。
雨水落在玻璃幕牆上,順著花瓣狀結構滑下。
美得乾淨。
也乾淨得過分。
前來接車的是南嶺藥盟的人。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執事,名叫周棠。
她短髮,黑襯衫,手裡抱著平板,語速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