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病房事

  青梧第一醫院的雨，越下越急。

  玻璃窗外，城市燈火被雨水沖成一片模糊的光。

  病房裡，林小雨的心電監護儀仍在輕微波動。

  那一圈纏在她心脈外的淡綠色藤線，像被人攥在遠處，時緊時松。

  每一次收緊，小女孩的眉頭都會皺一下。

  她睡得很淺。

  像夢裡也在努力呼吸。

  沈芸站在床邊，銀針壓住幾處要穴，聲音冷靜：

  

  「小雨現在可以穩定兩小時。」

  「兩小時內，必須解除藤線牽引，或者直接進入手術準備。」

  周棠已經撥通南嶺藥盟內部緊急通道。

  她語速極快：

  「青梧一院兒童心外，立刻封存林小雨全部病歷和治療排期。」

  「通知備用手術團隊。」

  「對，不走仁善會資助流程，走藥盟特殊醫療風險干預。」

  「資金先從藥盟應急池墊付。」

  電話那邊不知說了什麼。

  周棠臉色一沉：

  「誰讓你問仁善會意見？」

  「病人姓林，不姓仁善。」

  她直接掛斷。

  東海卷在藥冊里輕輕「哇」了一聲。

  「南嶺藥盟，比韓松凶一點。」

  青鏈認真糾正：

  「韓松也很兇。」

  東海卷道：

  「韓松凶起來像加班。」

  「她凶起來像扣工資。」

  周棠看了藥冊一眼。

  「我聽得見。」

  東海卷立刻沉入藥冊，假裝自己是一頁普通古籍。

  林清坐在床邊，雙手握著女兒的小手。

  她臉色仍舊慘白。

  手機還在震。

  屏幕上不斷彈出消息。

  有親戚發來語音：

  「清清，趕緊跟仁善會道歉吧，人家給你台階下了。」

  有病友群里的人說：

  「你別害我們啊，你鬧大了，善願池要是停了，我們孩子怎麼辦？」

  還有陌生帳號私信：

  「孩子等著手術，你還要面子？你這種媽真自私。」

  林清看著這些消息，手抖得厲害。

  陳山伸手，將她的手機屏幕按滅。

  「別看。」

  林清抬頭。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

  「可他們說得也沒錯。」

  「如果因為我，其他孩子也沒了救助……」

  沈芸打斷她：

  「那不是你的責任。」

  林清喃喃道：

  「可他們會恨我。」

  周棠聲音發冷：

  「他們恨錯人了。」

  「真正拿所有孩子當籌碼的，是仁善會。」

  陳山看著林清。

  「你不用替施壓者背鍋。」

  「善意不是溫知白家的水龍頭。」

  「他沒有資格說開就開，說關就關。」

  林清嘴唇顫動。

  她像終於聽見一句自己一直不敢相信的話。

  可多年的求助、排隊、低頭、感謝，讓她已經習慣了把自己放到很低很低的位置。

  低到別人遞一口水，她都要先懷疑自己配不配喝。

  這才是仁善會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單純要錢。

  它要人相信：被救，就該聽話。

  陳山轉身看向周棠。

  「慈善夜會場在哪裡？」

  周棠道：

  「青梧國際藝術中心。」

  「從醫院過去二十五分鐘。」

  陸玄通已經起身。

  「走。」

  沈芸看了一眼小雨。

  「我留下穩住她。」

  陳山點頭。

  「周棠留下協調手術。」

  周棠卻搖頭。

  「我已經調了副執事過來。」

  「善願池的內部系統，我追了三個月。」

  「今晚若能進後台，我能找出積分規則。」

  陳山看向病床。

  周棠立刻補充：

  「醫生團隊十分鐘內到。」

  「醫院這邊我已發藥盟監督令。」

  「仁善會的人敢動病房，就是妨礙醫療救治。」

  沈芸道：

  「我留。」

  她看向陳山。

  「你去會場。」

  「別讓溫知白繼續用小雨直播。」

  陳山應下。

  林清忽然站起來。

  「我也去。」

  眾人看向她。

  她握緊手裡的病歷袋，聲音發顫，卻沒有退。

  「他們讓我公開澄清。」

  「那我就公開說清楚。」

  周棠皺眉：

  「你現在狀態……」

  林清搖頭。

  「我怕。」

  「但我不想再躲在病房裡等他們判我女兒能不能活。」

  她看向床上的小雨。

  「我是她媽媽。」

  「這次，我不跪。」

  陳山看著她，點頭。

  「走。」

  青梧國際藝術中心外，車流排成長龍。

  雨夜沒有澆滅慈善夜的熱鬧。

  紅毯鋪在玻璃穹頂下，兩側全是媒體機位。

  明星、企業家、醫院代表、公益大使陸續入場。

  每個人都在胸前別著一枚白綠色「生命之花」胸針。

  大屏幕實時滾動募捐金額：

  當前善款：三十七億六千萬。

  數字每跳一次，現場便響起一陣掌聲。

  仿佛錢越多，善就越多。

  藝術中心主廳內，舞台被設計成一朵盛開的白蓮。

  溫知白站在蓮心位置。

  燈光落在他身上，溫和、乾淨、悲憫。

  「善意，是人間最柔軟的力量。」

  「十年來，仁善會見過太多苦難。」

  「也見過太多愛。」

  大屏幕切換。

  出現一個個病童康復後的笑臉。

  台下有人擦淚。

  鏡頭推進。

  主持人哽咽道：

  「每一個生命之花的綻放，都離不開捐助人的托舉，也離不開受助家庭的信任與配合。」

  溫知白輕輕點頭。

  「是的。」

  「公益最怕的，不是貧窮。」

  「是誤解。」

  他話音落下，大屏幕再次出現林小雨的照片。

  「今晚，我們仍願意給小雨機會。」

  「只要她的母親林清女士願意澄清不實指控，重新回到善願池大家庭，我們會立即恢復小雨救助名額。」

  台下掌聲響起。

  掌聲並不惡毒。

  甚至許多人是真心覺得溫知白寬容。

  這才是最刺骨的地方。

  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在替一場逼迫鼓掌。

  直播間彈幕滾動：

  「溫會長格局真大。」

  「孩子無辜，但媽媽確實不該亂舉報。」

  「為了孩子低個頭吧。」

  「仁善會救了這麼多人，總不能因為個別人毀掉。」

  「林清出來道歉！」

  後台控制室里，一名工作人員低聲道：

  「溫會長，林清還沒回應。」

  溫知白臉上笑意不變。

  「她會來的。」

  工作人員猶豫道：

  「醫院那邊傳來消息，藥盟介入了林小雨病房。」

  溫知白眼神微微一頓。

  但也只是一瞬。

  「周棠？」

  「應該是。」

  溫知白輕聲道：

  「她查得太深了。」

  旁邊，一個穿灰綠色西裝的年輕男人低聲問：

  「要不要切斷小雨的善願池牽引？」

  溫知白看了他一眼。

  「秦理事。」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

  「那叫救助優先級凍結。」

  秦理事立刻低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