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裴院長


  靜安療養院不在城裡。

  它建在天樞城北郊的一片山谷中。

  山谷很安靜。

  靜得不像療養,倒像一隻巨大而溫順的獸,趴在群山之間,把所有聲音都吞進肚子裡。

  車駛出天樞城時,天色剛亮。

  城市屏幕還在滾動昨夜問真科技的調查公告。

  真相校準池暫停運行。

  問真科技創始人許聽潮接受監管問詢。

  惡意輿論鏈路已移交執法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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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山相關爭議建立公開證據頁。

  熱度仍在。

  爭議也仍在。

  只是這一次,每條爭議下方都多了一行小字:

  請基於已核驗證據發表意見。

  東海卷看著這行字,感慨道:

  「天樞卷歸位後,連吵架都像要寫參考文獻。」

  青鏈認真點頭:

  「這很好。」

  「沒有出處的罵人,是野生刀具。」

  陸玄通坐在後排,淡淡道:

  「有出處也可能砍錯。」

  沈芸翻看靜安療養院資料,沒有參與它們的小型學術吵架。

  她越看,眉頭越緊。

  「靜安療養院,成立二十七年。」

  「對外定位是精神康復、認知障礙照護、創傷後療養、特殊監護醫學評估。」

  「合作對象包括多地法院、保險機構、家族信託、企業僱主、醫院精神科。」

  顧明錚也跟來了。

  南港那邊他本該回去繼續挨罵,但天樞局之後,他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越管越大」的命運。

  他坐在副駕,臉色沉重:

  「靜安最麻煩的地方,是它手續很全。」

  「入院患者大多有家屬授權、監護協議、司法或醫學評估文件。」

  「有些甚至是本人簽字。」

  東海卷立刻警覺:

  「本人簽字?」

  「聽起來像南港合同味兒。」

  商陸卷浮字:

  絕境之簽,須審其願。

  沈芸冷聲道:

  「精神醫療里,『自願』本來就最難判斷。」

  「一個人是否有完整知情能力、是否被脅迫、是否被誤導、是否處於藥物影響中,都要嚴格評估。」

  顧明錚點頭。

  「問題就在這裡。」

  「靜安的評估結果,幾乎從不被推翻。」

  陳山看著窗外漸漸靠近的山谷。

  九鏈圖在掌心微微發燙。

  第七處光點並不明亮。

  它不像前幾卷那樣釋放強烈氣息。

  它很暗。

  像一盞被罩住的燈。

  燈還在。

  只是照不出去。

  青鏈小聲道:

  「第七卷,名叫『玄室卷』。」

  東海卷補充:

  「守心神,也守自證。」

  陸玄通皺眉:

  「自證?」

  天樞卷浮字:

  人能言己,方不任人定義。

  沈芸看著那行字,眼神一沉。

  「玄室卷守的,是一個人對自身經歷、痛苦、記憶和意願的基本陳述權。」

  東海卷聲音低下來:

  「如果它被污染……」

  青連結過話:

  「人說自己沒瘋,會被當成病症。」

  「人說自己被害,會被當成妄想。」

  「人說自己要出去,會被當成缺乏自知力。」

  車內安靜了。

  這局比天樞更冷。

  天樞是眾口成刀。

  靜安是連開口的資格都被奪走。

  當外界已經認定你「病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不再被當作證詞,而被當作症狀。

  靜安療養院的大門是白色的。

  白得過分乾淨。

  高牆內,樹木修剪整齊,草坪平整,噴泉緩緩流動。

  如果只看外觀,這裡不像關押人的地方。

  更像一座昂貴的度假莊園。

  門口安保沒有阻攔。

  他們似乎早已接到消息。

  一名中年醫生站在門內迎接。

  他穿白大褂,戴無框眼鏡,神情溫和,聲音穩定。

  「陳先生。」

  「沈醫生。」

  「歡迎來到靜安。」

  「我是靜安療養院副院長,孟懷禮。」

  陳山看著他。

  孟懷禮身上沒有溫知白的偽善,也沒有葉瀾的鋒利,更沒有許聽潮那種被真相灼傷後的偏執。

  他太平穩了。

  平穩到像一杯沒有波紋的溫水。

  「院長呢?」顧明錚問。

  孟懷禮微笑:

  「裴院長正在進行晨間會診。」

  「稍後會見各位。」

  他說著,遞來幾份訪客登記表。

  「靜安情況特殊。」

  「請各位先完成安全評估。」

  陸玄通看著表格。

  「又填?」

  東海卷在藥冊里嘆道:

  「九卷之路,實為表格之路。」

  青鏈認真道:

  「表格可以管理,也可以困人。」

  沈芸接過表格,翻了兩頁,眼神微冷。

  「訪客心理穩定性初篩?」

  孟懷禮解釋:

  「為了保護患者,也保護訪客。」

  「靜安接待的患者中,有部分處于敏感狀態。」

  「我們需要確認訪客沒有激惹性言行、暴力傾向、強烈偏執或急性應激反應。」

  陸玄通看著其中一欄:

  是否隨身攜帶攻擊性器具?

  他默默把刀往身後挪了挪。

  顧明錚扶額。

  「你挪有什麼用?」

  孟懷禮仍保持微笑。

  「陸先生的刀,我們已經備案。」

  陸玄通看向他。

  「你們查得挺細。」

  孟懷禮道:

  「安全是靜安第一原則。」

  陳山沒有填表。

  他抬眼看向孟懷禮:

  「如果我不填呢?」

  孟懷禮笑容不變。

  「那很遺憾,您無法進入病區。」

  陳山道:

  「我不是來探視。」

  「我是來查玄室卷。」

  孟懷禮的笑容終於停頓了半息。

  很短。

  卻被陳山捕捉到了。

  「玄室卷?」

  孟懷禮輕聲重複,隨即搖頭:

  「陳先生,我不明白。」

  天樞卷微微亮起。

  否認,不等於無知。

  東海卷小聲:

  「新卷真好用。」

  青鏈點頭:

  「像隨身字幕。」

  孟懷禮看不見那行字,卻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他抬手扶了扶眼鏡。

  「陳先生。」

  「靜安尊重醫學,也尊重監管。」

  「但如果您帶著預設立場進入,很容易對患者造成傷害。」

  陳山道:

  「誰的患者?」

  孟懷禮微怔。

  陳山繼續道:

  「在這裡的人,是病人。」

  「還是被你們定義為病人的人?」

  孟懷禮臉上的溫和淡了一些。

  「這二者並不衝突。」

  沈芸開口:

  「也不總是重合。」

  氣氛微微繃緊。

  顧明錚低聲道:

  「我們有天樞監管協查函。」

  他將文件遞出。

  孟懷禮接過,看完後點頭:

  「可以進入公共病區。」

  「但涉及患者隱私、診療檔案、限制病區,需要裴院長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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