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板倉先生的危機
黑色轎車在昌平橋附近停下。
皋月下車時，秋葉原已經熱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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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太陽落在中央通兩側的招牌上，在玻璃與金屬的表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在 1991 年，這裡也還是那個以賣電器為主的商業街。家電店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發著宣傳單，擴音器里正反覆播放電視機、錄像機與音響設備的折扣信息。
高架橋下的零件商店依舊擁擠，電線、電容和開關被裝在透明塑料盒裡，一層層堆到店外。隔著一條街，電腦館的櫥窗里已經擺上了新款PC-9801（一款很有代表性的個人電腦）與Macintosh（簡稱為 Mac），旁邊的電視還循環播放著演示畫面。
比起六年前，街上的遊戲招牌明顯多了。
超級任天堂、Mega Drive（世嘉的一款遊戲機）和PC Engine（這個是日本電氣的遊戲機）占據了幾家店鋪最顯眼的位置。路過的年輕人會在試玩機前停留，店員則舉著卡帶和軟體目錄，不斷招呼新來的客人。
動漫還沒有真正占據這條街。
電影錄像、演唱會LD（雷射影碟）和唱片依舊是影音商店的主體，動畫作品與遊戲音樂被放在相鄰的幾排貨架上，數量不多，卻已經能夠吸引一群固定的年輕人長時間停留。
艾米剛走出兩步，視線便開始在街道兩側來回移動。
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淺色襯衫和長裙，頭髮在腦後簡單束起。為了方便逛街，她甚至沒帶平時那個裝滿工具的大背包，只挎了一隻很小的布包。
但當她走到一家電腦商店門前時，腳步還是慢了下來。
櫥窗里擺著一台拆開外殼的工作站。機箱內部的主板、硬碟與線路被整齊固定在透明支架上，旁邊還放著一張標明各個部件用途的結構圖。
艾米盯著看了一會兒，身體也不知不覺靠近玻璃。
皋月站在她身後，並沒有立刻催促。
艾米看見新設備時向來如此。無論剛才說得多麼好聽，只要讓她在櫥窗前多站幾分鐘，她便會開始考慮裡面哪一塊零件能夠拆下來，帶回實驗室以後又可以改成什麼。
果然，艾米的手已經貼到了玻璃上，視線沿著工作站內部的線路一路向下，最後停在角落那張價格標籤上。
皋月這才輕輕咳了一聲。
艾米肩膀一縮，回過頭時，臉上已經帶上了被當場抓住的心虛。
「皋月醬，我只是看看。」
「嗯，我看見了。」
皋月走到她身旁，也朝櫥窗里看了一眼。
「你上次在這裡『只是看看』，最後買走了兩塊主板，還讓人替你搬了一台壞掉的示波器。」
「那台示波器已經修好了哦。」
提到這件事，艾米立刻忘了心虛，眼睛也亮了起來。
「精度比實驗室原來那台還好呢。下村先生一開始還說我在浪費時間，後來做測試的時候，他自己用了整整三天！」
她說到最後，語氣里已經藏不住得意。
皋月看了她片刻，唇邊慢慢多出一點笑意。
「所以你今天也準備替實驗室省錢？」
艾米聽出她並沒有真的生氣，立刻轉回身，又看了一眼櫥窗里的工作站。
「這台確實有幾塊零件……」
「艾米。」
皋月聲音很輕。
艾米剩下的話頓時停在嘴邊。
皋月伸出手，將人從櫥窗前拉了回來。
「今天是出來休息的。」
「我知道啦。」
艾米嘴上答應，腦袋還向後轉著，直到那台工作站被路過的人群擋住，才終於把目光收回來。
皋月看見她那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再看下去，我就讓人把你的錢包先送回本鄉。」
「那我可以記帳。」
「你敢。」
艾米立刻抿住嘴，終於老實地跟到皋月身邊。
兩人沿著中央通繼續向前。
換上便服的安保人員分散在人群里，只有千鶴仍跟在皋月身後半步。她今天沒有拿常用的公文包，只提著一隻尺寸不大的皮包，看起來倒真像陪著兩名年輕女孩出來逛街。
走過下一個街口時，皋月的腳步慢了下來。
一棟三層店鋪出現在街角。
深色木材將整面玻璃分成幾塊區域，頂部只掛著一塊銀灰色招牌。
S.A. CIRCUIT。
周圍的店鋪還在用擴音器反覆喊著折扣，門口掛滿紅黃相間的促銷條幅。這家店卻顯得格外安靜。
櫥窗里沒有堆滿商品。
一台超級任天堂、一台新款個人電腦和一套索尼音響被分別擺在獨立展台上，每件商品旁邊只放著一張說明卡。隔著玻璃，還能看到店內留出了足夠寬敞的通道，幾名客人正坐在試玩區里，由店員替他們講解設備。
皋月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
店鋪的改造方案她曾經看過，正式開業以後卻還是第一次親自過來。
泡沫最熱的時候，秋葉原的商店恨不得將所有昂貴商品都塞進櫥窗。如今經濟開始轉冷，各家又忙著降價清倉，仿佛只要招牌上的數字降得足夠快，客人便會重新回來似的。
板倉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商品數量減少以後，店裡開始替客人挑選設備、完成安裝與調試，還提供維修、預約和軟體推薦。價格算不上便宜，卻免去了購買以後自己解決一切問題的麻煩。
這很像板倉。
他以前守著一家連燈都捨不得打開的小店，卻能清楚記得哪一位客人買過什麼型號，也知道哪一批進口計算器最容易出現故障。
如今店變大了，那套做生意的方法倒沒有變。
「皋月醬。」
艾米已經走到了玻璃門前，回頭朝她招手。
「怎麼不過來？」
「在看板倉有沒有把錢花錯地方。」
皋月走過街道，視線仍停在門面上。
「結果呢？」
艾米期待地問。
皋月伸手推開玻璃門。
「勉強合格吧。」
她嘴上說得隨意，語氣里卻沒有嫌棄的意思。
店門打開時，很輕的音樂和新設備特有的氣味迎了上來。
穿著藏青色制服的年輕店員很快走來。
他原本已經露出接待普通客人的笑容，等看清皋月的臉之後，腳步頓時快了些。手也下意識移向櫃檯內側的電話，似乎準備通知樓上的負責人。
皋月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店員愣了一下，很快收回動作，重新整理好神情。
「歡迎光臨。」
他退到一旁，只是在皋月經過時，比面對其他客人多欠了半分身。
艾米看在眼裡，倒是早就習慣了。
所有人都該尊敬皋月醬才是對的！
她走進店內，先看了看一樓那些最新的遊戲機和電腦，隨即被樓梯旁的一件東西吸引了注意。
一塊邊緣已經發黑的木質招牌被裝進玻璃框，掛在整潔的牆面上。
上面的字跡已經褪色。
板倉商會。
艾米站在招牌前，許久都沒有說話。
皋月來到她身邊，也隔著玻璃看向那幾個已經有些模糊的字。
六年前，無線電會館後面的那間店總是暗沉沉的。
板倉坐在櫃檯後面，為任天堂強行要求的一千盤訂貨發愁，連給客人倒的茶都帶著存放了太久的味道。
皋月當時只覺得，那是一個可以借用的銷售渠道。
五百萬日元，一千盤遊戲，七成利潤。
那筆錢甚至算不上她真正的布局，只是隨手留在秋葉原的一步閒棋。
甚至連板倉本人，她都只是將其作為一個花瓶角色的。
但板倉似乎不滿足於僅僅是當一個花瓶，又或者說，他認為自己在其位，便要謀其職，竟然真的靠自己的努力成為了一個足以領導一家公司的人。
後來，板倉替她找來了遊戲、音樂、藝人與無數需要錢的人。那間不起眼的商會也一點點變成S.A.文化產業最早的入口。
現在回頭再看，舊招牌竟比許多寫滿金額的投資報告更能讓人意識到，已經過去了六年。
「還留著呢。」
艾米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在櫥窗前輕了許多。
「我還以為改造的時候已經扔掉了。」
「板倉先生本來確實不打算保留。」
店鋪負責人從櫃檯後走了出來。
他四十歲上下，穿著與店員相同的制服，只在胸前多了一枚銀色名牌。
因為皋月先前已經示意不要聲張了，他甚至不敢看皋月的臉，只是對著艾米。
「不過施工人員拆下招牌以後，板倉先生又讓人從倉庫里找了回來。」
艾米轉頭看他。
「板倉叔叔說了什麼嗎？」
負責人想了想。
「他說店鋪可以換名字，欠過的錢和走過的路還是應該留著。」
艾米重新看向招牌，臉上慢慢露出笑容。
皋月也聽見了。
如今看來，那個過去為了五百萬日元訂單愁得頭髮都快掉光的男人，也開始懂得替自己保存一點歷史了。
這種變化讓她心情很好，大概就像，原本隨便抽的一個低品質角色，竟然能自己成長的那種感覺吧。
艾米重新看向那塊舊招牌，臉上慢慢露出笑容。
「板倉叔叔現在應該很少來這裡了吧？」
「是的。」負責人微微欠身，「店鋪的日常經營由我們負責。板倉社長只在改造方案確定和正式開業時來過幾次，之後便一直忙於S.A. Entertainment的事務。」
艾米並不意外。
六年前，板倉每天守著那間昏暗的小店，連午飯都經常忘記。如今他的名字已經出現在演唱會、唱片與影像發行的文件上，自然不會再親自站在櫃檯後面招呼客人。
她看著玻璃里的舊招牌，輕輕笑了一下。
「板倉叔叔真的變得很厲害了呢。」
皋月在一旁看著舊招牌，微微點頭。
「不過板倉現在要是知道，我們第一次回來就只顧著看這塊舊木頭，大概會覺得店裡的新設備都白買了。」
艾米也笑了起來。
「他當年要是知道那一千盤《馬里奧》會賣完，肯定不會坐在我們面前一直嘆氣。」
「他當時確實沒錢。」
皋月替板倉說了一句，隨後又想起他簽協議時反覆確認貨賣不出去是否真的不用償還五百萬的樣子。
「可他只用了半個小時就答應了。」
「板倉叔叔後來說，是因為皋月醬看起來比任天堂的業務員更像騙子。」
艾米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皋月緩緩轉過頭。
「騙子？他真的這麼說？」
艾米一僵，察覺到危險，笑聲小了一點。
「應該……是在夸皋月醬很會做生意吧。」
「很好。」
皋月朝店鋪負責人露出一個十分溫和的笑容。
「等板倉回來，記得告訴他，我會找時間親自問問。」
負責人看了艾米一眼，又看向皋月臉上那過分柔和的笑，立即低下頭。
「我會轉告板倉先生的。」
艾米已經開始替板倉感到後悔了。
皋月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轉身沿著展示櫃向裡面走去。
「走吧。」
「不是你說要來玩遊戲的嗎？」
艾米很快便忘記了剛才那點擔憂，跟到她身旁。
抱歉了板倉先生！您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