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害怕的華族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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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日,下午兩點。

  麴町,九條家東京別邸。

  皋月下車時,九條當主已經站在門廊下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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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日沒有穿正式的紋付羽織,只是一身顏色很深的和服。看見皋月走近,他主動走下一級台階,向她微微欠身。

  「皋月小姐,勞您親自過來。」

  「是九條家特意派人送信,應該是我道謝才對。」

  皋月還了一禮,目光越過門廊,看向屋內。

  玄關後的走廊已經換過夏季的簾子,遠處的和室拉門半開著,裡面隱約能看見一隻裝著冰塊的玻璃缽。茶具也已經擺好,旁邊放著一碟尚未切開的水羊羹。

  顯然,九條家原本確實準備了一場茶敘。

  九條當主注意到她的視線。

  「茶已經備好了。」

  他說完,卻沒有立刻請她進去,只朝停在一旁的另一輛轎車看了一眼。

  「不過在此之前,有一處地方想請您陪我去看看。不會太遠。」

  皋月看向他。

  九條當主沒有擺出長輩等待晚輩聽從安排的姿態,語氣也始終帶著商量的意味。

  「有些話坐在茶室里說,終究不夠分量。」

  皋月只想了片刻,便點頭。

  「那就走吧。」

  ……

  轎車離開麴町以後,沿著皇居西側向南行駛。

  午後的東京有些悶熱。梅雨季尚未真正開始,天空已經被一層很薄的灰雲罩住,街邊的樹葉一動不動,連偶爾經過的風都帶著將要落雨的潮氣。

  九條當主坐在皋月對面,沒有急著談信里的事情。

  他只說目的地是一處舊宅,主人與九條家有些來往,如今正在整理家產。

  車行了大約二十分鐘,最後拐進一條離主路不遠的安靜街道。

  街道兩側大多是獨門宅邸。

  其中一座宅院占地很大,圍牆卻已經有些舊了。黑色瓦檐下留著數道雨水沖刷出來的痕跡,門前兩株修剪整齊的松樹仍然青翠,靠近根部的位置卻擺著幾隻裝滿舊書和雜物的木箱。

  大門敞開著。

  一輛搬運會社的卡車停在裡面,車廂後方鋪著厚氈布。幾名工人正合力抬出一隻西洋式櫥櫃,木料表面包著防撞用的麻布,只露出兩隻已經失去光澤的黃銅把手。

  九條家的隨員先一步上前說明來意。

  皋月跟著九條當主穿過門廊。

  宅邸內部比外面更加安靜。

  玄關旁原本應該掛有家紋的位置只剩下兩枚銅鉤。牆面被陽光曬了許多年,唯有銅鉤之間還保留著一塊顏色較深的圓形痕跡。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管事正在登記搬出的物品。看見九條當主,他連忙放下手中的鉛筆,向兩人深深行禮。

  「打擾您了。」

  九條當主還禮,隨後向皋月介紹道:

  「這家的舊侯爵夫人與九條有姻親關係。家主身體不好,子女又都住在外面,最近幾個月的事情主要由老管事負責。」

  皋月朝老人微微頷首。

  老管事顯然認出了她。

  他的目光在皋月臉上停了半秒,很快又恭敬地低了下去。

  「西園寺小姐。」

  「您繼續忙就好。」

  皋月說完,看向他身後的登記冊。

  紙面上密密麻麻地寫著物品名稱。旁邊的去向卻只有幾種:銀行保管、拍賣會社、親族接收,以及暫留九條家。

  「書畫和舊文書還沒有整理完。」

  九條當主順著她的視線說道。

  「銀行只認評估價格,不太在意一封兩百年前的家書和普通紙張有什麼區別。若是全部交給拍賣會社,最後大概會被拆開出售。」

  兩人繼續向裡面走。

  經過西式客廳時,一面很大的油畫已經從牆上取了下來,在牆面上留下了一個顏色很淺的長方形。

  窗邊擺著幾把尚未搬走的椅子,其中一把扶手上貼著銀行的藍色編號紙。旁邊的鋼琴已經拆掉琴腿,琴蓋上仍放著一張泛黃的兒童樂譜,似乎是整理的人暫時不知道該把它歸進哪只箱子。

  再往裡,兩個工人正在拆一扇金箔屏風。

  屏風背後畫著一片已經褪色的春草,邊緣印有家紋。負責搬運的人看見九條當主,停下動作,詢問這件東西應該送往銀行倉庫,還是與家譜放在一起。

  九條當主沒有替主人決定,只讓老管事重新確認遺留清單。

  皋月站在一旁,看著屏風被重新合攏。

  金箔上的光隨之收窄,最後只剩下一條很細的亮線。

  「泡沫最熱的時候,這家替旁系經營的兩間會社做了擔保。」

  九條當主終於開口。

  「當時祖宅、山林和幾件收藏品的估價很高,銀行甚至主動建議他們增加授信。如今兩間會社都已經倒下,擔保卻還留在本家名下。」

  「欠了多少?」

  「帳面債務不到一百二十億日元。」

  九條當主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

  「若是三年前,這座宅子加上山林,足以覆蓋兩遍。可是現在銀行只願意按四十億計算了。剩下的部分,需要家族成員用其他資產補足。」

  一百二十億日元。

  這筆錢對於西園寺來說算不上什麼。

  可對一個只剩門第、宅邸與少量舊資產的家族而言,已經足以把幾代人的生活徹底拆開。

  「他們找過西園寺嗎?」

  皋月問得很直接。

  九條當主轉過身,看著她。

  「有人提過。」

  「結果呢?」

  「家主拒絕了。」

  皋月的神情沒有變化。

  「嫌西園寺給出的條件太苛刻?」

  「西園寺甚至還沒有開出條件。」

  九條當主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正在被工人搬走的櫥柜上。

  「他們只是聽見您的名字,便決定不再繼續談。」

  走廊外傳來木箱落上推車的悶響。

  皋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看來西園寺的名聲確實很糟糕。」

  九條當主也露出一點很淺的笑意。

  「若只是名聲,大概還不值得我專程來東京。」

  他說完,領著皋月走進宅邸最裡面的書房。

  這間房還沒有被完全搬空。

  靠牆的書櫃已經卸下一半,地上堆著整理到一半的家譜和舊冊。窗邊留著一張矮桌,兩隻臨時準備的茶杯擺在上面,保溫壺裡的水仍有熱氣。

  九條當主請皋月坐下,親手替她倒了一杯茶。

  茶葉普通,水溫也沒有九條別邸準備得那麼講究。大概只是老管事平時招待搬運人員使用的東西。

  皋月端起來喝了一口。

  味道有些澀。

  「住友的事情,您已經知道結果了嗎?」

  九條當主在對面坐下後,直接說出了這個名字。

  皋月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您指哪一部分?」

  「白水會的改組。」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有工人拖動木箱,滾輪碾過石板路,發出斷斷續續的摩擦聲。

  九條當主繼續說道:

  「浦上政章在上周辭去了白水會常任理事的位置。住友銀行大阪本店的安井也已經調離原職,新職位看起來倒也不差,卻不再接觸系內授信與海外結算。」

  「住友本家隨後向主要會社送出新的協調章程。由住友隆道負責主持產業協調,並讓西園寺商事在海外貿易、共同倉儲和重大信用風險審查中擁有常設席位。」

  「南港三號倉與六甲島冷藏倉的共同託管也從臨時安排改成了長期制度。以後住友系重要出口貨物進入倉庫以前,住友本家的印章與西園寺商事的確認已經是缺一不可。」

  九條當主的語氣一直很平。

  但話中的意思,卻是宣布了一個大型財閥的權力更迭。

  從一月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個月。

  從南港的第一批貨櫃進倉以後,住友金屬、住友化學、住友電工等會社都陸續將更多海外業務接入了共同保管中心。

  西園寺商事派駐大阪和神戶的人員不斷增加,最初只有幾張臨時木桌,如今已經擁有固定辦公室、專用傳真線路與獨立的單據存檔區。

  與此同時,伊藤萬的窟窿也在逐漸從內部文件走向公開調查。

  白水會曾經用來維持權力的貿易融資、銀行信用與人事安排,正一層層暴露在住友本家與西園寺手中。

  浦上他們失去的從來不只是一場輿論。

  住友系製造業已經習慣在遇到問題時先聯繫共同保管中心,海外客戶也開始直接接受西園寺商事提出的單據格式。

  到了最後,即便白水會仍能坐在北浜的房間裡開會,真正推動貨物、信用證與資金向前走的人,也已經換了一批。

  這場權力轉移沒有舉行發布會。

  住友各家會社的招牌依舊掛在原處,住友銀行也沒有改名。

  可到了如今,住友本家想要維持系內秩序,需要藉助西園寺提供的美元通道、倉儲體系與審查能力;西園寺如果不同意,白水會留下的人便很難再回到原來的位置。

  東京與京都的舊門第未必看得懂所有貿易單據,卻看得懂誰拿走了真正權力。

  「外面有人說,西園寺已經接管了住友。」

  九條當主看著皋月。

  「這句話在法律上不成立。住友的股權、家名和會社登記都沒有交到您的手中。」

  「可諸家關心的東西向來不是公司登記。」

  他稍稍停頓,才繼續說下去。

  「住友仍然姓住友。真正遇到事情時,決定卻要先經過東京。」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茶。

  「所以他們害怕了嗎?」

  「是。」

  九條當主回答得很乾脆。

  「西武低頭的時候,許多人還可以把它理解成商業上的勝負。堤義明投資失誤,西園寺手裡又恰好有足夠現金,雙方最後交換利益,並不難理解。」

  「但住友不同。」

  「住友不是一間會社,也不是一個依靠某位強人維持的集團。那是四百多年積累起來的家名,是許多舊家眼裡最接近『永遠不會倒下』的東西。」

  九條當主的目光越過皋月,落到半空的書柜上。

  「如今連住友都能保留自己的門牌,同時把鑰匙交給西園寺。」

  「其他人自然會想,輪到他們的時候,西園寺會留下多少。」

  他的目光回到皋月身上,像是在看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

  「他們在怕你。」

  「整個華族界都在怕你。」

  「怕你什麼時候一時興起,把他們也給吃干抹淨了。」

  室內的空氣沉了下來,皋月看著半空的書櫃,若有所思。

  九條當主也靜靜地看著她。

  西園寺接管住友以後,華族界看到的並不只是一場財界鬥爭的結果。

  住友擁有數百年的歷史,掌握著銀行、商社和大量製造會社,實力遠遠超過絕大多數華族,絕對是名副其實的「龐然大物」。

  可即便是這樣的家族,在失去白水會原有的協調體系以後,也不得不依靠西園寺提供海外信用、倉儲和風險審查。

  就算白水會是在住友本家的背刺之下才失敗的,但誰也不敢賭自家內部會不會也有想要尋求獨立的「進步勢力」。

  因此其他華族自然會產生同樣的擔憂。

  西園寺今天能夠介入住友,明天也可能利用債務、融資、醫療或者家族成員的工作問題,介入他們的內部事務。

  一些處境困難的家族甚至已經開始出現這種情況——家主還沒有作出決定,年輕一代便已經主動去打聽西園寺旗下會社的職位;家中有人患病,首先想到的是即將成立的西園寺醫療機構;祖宅需要修繕,也有人建議直接聯繫西園寺建設。

  這些事情單獨看都很正常。

  可當所有問題都只能由西園寺解決時,家主還能保留多少權威,便很難說了。

  過了一會兒,皋月才重新看向九條當主。

  「所以,他們準備聯合起來阻止西園寺繼續進入華族內部。」

  「是的。」

  九條當主回答得很直接。

  「西園寺接管住友的消息傳開以後,原本還在觀望的幾家也開始表態。有人認為,繼續放任下去,再過幾年,華族界裡遇到任何問題都需要先來詢問西園寺。」

  「到時候,各家的家主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但真正能夠調動資金、安排職位和解決問題的人卻變成了您。」

  皋月的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聽起來,他們倒是很看得起我。」

  「他們確實很看得起您。」

  九條當主看著她。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決定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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