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門牌背後


  這時,書房外傳來敲門聲。

  老管事將一隻文件袋送了進來,行禮後很快退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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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條當主把文件袋放到皋月面前。

  「這是他們目前擬定的章程。」

  皋月取出裡面的文件。

  最上方寫著《舊家資產保全互助會設立趣意書》。

  前幾頁的內容十分正常,無非就是些常規的保障條例。

  什麼成員家族遇到短期資金困難時,互助會將協助聯繫銀行和信託機構。

  或是祖宅、山林、文書以及重要收藏需要出售時,必須優先通知其他成員。

  再者就是家族無力繼續保管的文化資產時,也可以暫時交由互助會統一管理。

  「他們準備通過內部融資,阻止西園寺收購華族資產?」

  「可以這麼說,但這只是公開理由。」

  九條當主說道。

  「有些家族確實只想保住祖宅。他們擔心自己一旦接受西園寺的幫助,便會像住友一樣逐漸失去自主權。」

  「另外一些人則希望借這次聯合,重新建立華族內部的秩序。」

  皋月繼續往後翻。

  從第九條開始,內容已經超出了資產保全的範圍。

  「成員家族應當在涉及華族共同利益的議題上交換立場。」

  「擁有貴族院席位的成員,需要在政治改革、傳統制度和重大院務表決前進行協調。」

  最後一頁還附著一份名單。

  九個家族已經明確贊成,十餘家處於原則贊同或等待宴會確認的狀態。

  「他們想在貴族院建立一個統一行動的集團?」

  (註:本文唯一與現實不同的就是保留了貴族院這一制度,前文有提到過修一就是貴族院議員)

  皋月把文件放回桌面。

  「是的。」

  「那誰在替他們聯繫銀行?」

  「兩家信託銀行和三個文化財團。」

  九條當主停頓了一下。

  「背後還有清和會。」

  皋月看著桌面上的文件,並沒有感到意外。

  清和會自從發現自己正面碰不過西園寺之後,就開始用各種陰招了。

  「他們自己出面了嗎?」

  「沒有。」

  「名義上負責協調的是一家時局與傳統制度研究會。其理事長曾在貴族院事務局任職,負責聯繫銀行的人則長期替清和會外圍組織處理資金。」

  九條當主將其中一頁翻開,指向幾家提供融資的機構。

  「不過銀行現在也缺少現金,不可能無條件替這些家族保住資產。」

  「所以清和會以向銀行提供政治上的保障作為代價,加入互助會的議員則需要在貴族院中配合清和會。」

  「這樣子……他們是準備先用債務把各家綁在一起。」

  皋月看了一遍名單。

  「然後等海部內閣推動政治改革時,再讓這些人統一反對。」

  「沒錯。」九條當主點了點頭,「這正是他們的計劃。」

  「海部內閣準備在秋季前推動政治資金公開與選舉制度改革。清和會需要證明,西園寺無法繼續控制貴族院的態度。」

  「只要有二三十名華族議員同時要求重新審議,或者在關鍵表決中棄權,法案便很難按原計劃通過。」

  「即便最後沒有否決,清和會也能藉此宣稱,海部內閣已經失去貴族院的支持。」

  皋月翻過最後一頁。

  「宴會就是他們正式確認名單的地方?」

  「是。」

  「宴會上,他們會要求各家表態是否加入資產保全互助會,也會討論貴族院的統一行動。」

  九條當主看著她。

  「而且,他們特意要求您出席。」

  皋月翻動文件的手停了下來。

  她抬眼看向九條當主,沉默了片刻,微微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

  「我若是不去,他們就可以說西園寺已經不願接受華族共同約束;我若是去了,他們便能當著所有人的面逼我表態。」

  九條當主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

  皋月重新低下頭,指尖壓在那份名單的邊緣。

  「他們準備讓我答應什麼?」

  「他們希望西園寺承諾三件事。」

  九條當主逐一說了出來。

  「不得利用債務取得其他華族家族的決策權。」

  「不得在沒有華族共同機構同意的情況下,收購祖宅、山林和重要文化資產。」

  「不得要求接受西園寺幫助的議員,在貴族院中支持西園寺的政治立場。」

  皋月聽完以後,臉上的笑意更盛了。

  「這話說的,他們把西園寺當成什麼了?」

  「一個已經足以改變華族內部秩序的勢力。」

  九條當主並沒有迴避。

  「他們也知道,單獨一家是決定無法讓西園寺讓步的。所以才準備藉助華族共同立場和貴族院席位向您施壓。」

  這時,皋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臉上笑容不變,看向了九條當主。

  「那麼,九條家呢?」

  九條當主臉色不變,也直視著皋月。

  「要是九條家也加入,我今天就不會單獨與您會面了。」

  他臉上也掛起了微笑。

  「京都幾家公家目前也沒有形成統一立場。」

  「近衛和鷹司仍在觀望,花山院與久我傾向於參加。東京的舊大名系與明治功臣系則反應更積極。」

  他看了一眼名單。

  「不過這份名單上的人,也並非全部敵視西園寺。」

  「有些人是真正害怕您,有些人只是希望增加與西園寺談判的籌碼。還有一些家族急需融資,誰能替他們保住房子,他們便會暫時聽誰的安排。」

  皋月點了點頭。

  這與她預想的差不多。

  所謂華族聯合,從一開始就沒有統一的目的。

  清和會想要貴族院的票。

  幾名保守家主想要維護自己在華族內部的地位。

  負債嚴重的家族只想保住祖宅。

  一些仍在觀望的人,則準備等西園寺與反對派分出勝負以後,再決定站在哪一邊。

  這群人能夠共同簽署一份趣意書,卻很難長期維持相同立場。

  「目前能夠確定多少席?」

  皋月問道。

  「明確同意統一行動的只有十餘席。」

  九條當主說道。

  「宴會以後,可能增加到二十至三十席。再加上清和會原本能夠影響的議員,確實可以在部分委員會中拖延審議。」

  皋月稍微計算了一下。

  修一在貴族院經營多年。

  西園寺過去尚未擁有現在的財力時,他都可以依靠家族關係、院內資歷和政界人脈維持著自己的陣營。

  The Club成立以後,許多缺少政治資金和財界支持的議員,也逐漸與西園寺建立了更加直接的關係。

  海部內閣上台以後,西園寺又通過公共工程、地方會社救助與政治資金,重新整合了一批失去原有派閥支持的議員。

  所以,即便名單上的家族全部加入,清和會也很難在貴族院形成壓倒性優勢。

  他們能夠拖延法案,製造輿論,迫使部分議員觀望。

  可距離真正擊敗西園寺還差得很遠。

  「這件事不足為懼。」

  皋月終於說道。

  九條當主沒有立即接話。

  「父親大人在貴族院擁有自己的支持者。清和會能夠拉走一部分人,卻不可能讓所有人為了所謂的華族共同利益與西園寺翻臉。」

  「至於這份互助會——」

  皋月重新拿起名單。

  「這些人加入的目的不同,需要的東西也不同。只要讓他們開始討論具體條件,聯盟自然會出現分歧。」

  「您準備怎麼處理?」

  九條當主問道。

  「暫時什麼都不做。」

  皋月回答。

  「九條家也不必替西園寺向其他家族解釋。」

  「宴會以前,我不會讓父親大人逐家聯繫,也不會讓集團向名單上的家族施壓。」

  九條當主看著她。

  「您準備讓他們繼續聯合?」

  「當然。」

  皋月的笑意變得更加明顯。

  「他們既然覺得單獨面對西園寺沒有勝算,才費了這麼多心思把人聚集起來,我沒有必要阻止。」

  「宴會那天,所有反對西園寺的人都會主動出現。」

  「我正好可以一次把事情解決。」

  九條當主已經聽懂了她的決定。

  「您打算在宴會上正面回應他們。」

  「是。」

  皋月把文件重新裝回袋中。

  「他們想依靠華族的共同立場和貴族院席位迫使西園寺承諾不再擴張。」

  「那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讓他們看清楚這份聯合究竟有多少作用。」

  她抬起眼睛,語氣依舊平靜。

  「華族界確實在怕我。」

  「可害怕並不會讓他們變得強大。」

  說道最後,皋月的語氣已經轉冷。

  「他們越是集中在一起,我越容易看清楚哪些人是真正的敵人,哪些人只是在等待條件,哪些人隨時會改變立場。」

  「就讓他們去聯合吧。」

  「我會……正面擊潰他們那可笑的聯盟。」

  九條當主看了皋月許久。

  如果是尋常的還沒有「成人(20 歲)」的後輩跟他說自己要正面擊潰整個華族的聯合,他只會當成小屁孩的狂言。

  但這是皋月說的,是那個憑一己之力、讓西園寺成為整個日本最為強盛的家族的人說的。

  他沉默片刻,隨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沒有勸皋月改變決定。

  九條家已經將消息、名單與清和會的計劃全部交給西園寺。皋月準備如何回應,已經不需要他繼續干涉。

  兩人離開書房時,外面下起了雨。

  大部分家具都已經搬到廊下,幾名工人正抓緊時間將木箱送上卡車。

  老管事站在玄關旁邊,手裡仍然拿著那本登記冊。他的目光跟著一件件搬走的舊物移動,卻始終沒有開口。

  皋月在門廊下停了一會兒。

  這座宅邸的遭遇,解釋了華族為什麼會聯合。

  他們擁有家名、祖宅和貴族院席位,卻缺少能夠應對經濟危機的資金與產業。

  西園寺表現得越強大,他們就越能看清自己與西園寺之間的差距。

  這種差距讓他們恐懼。

  有人選擇了依靠西園寺。

  也有人決定在自己失去選擇以前,先聯合起來限制西園寺。

  只是這一次,他們選擇了後者。

  九條當主走到皋月身旁。

  「宴會在五天以後。」

  「正式邀請函會在今晚送到西園寺本家。」

  皋月看著正在裝車的木箱,點了點頭。

  「我會出席的。」

  「需要九條提前通知京都幾家嗎?」

  「不需要。」

  皋月轉過身。

  「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想法選擇就好。」

  「等所有人都表明態度以後,我會親自處理。」

  她走下門廊,登上停在院中的轎車。

  車門關閉以前,皋月又看了一眼那座逐漸被搬空的宅邸。

  五天以後,那些害怕西園寺的家族會坐進同一間宴會廳,把家名、姻親與貴族院席位一併擺上桌面,等著她退讓。

  皋月站在檐下,看著雨水沿石柱緩緩淌落。

  剛剛拆走門牌的位置還留著一道淺色痕跡。四周的石面已經被雨水浸深,只有那個長方形的輪廓仍舊清晰,像是一個已經被搬走的姓氏,還不肯從這裡消失。

  檐角積蓄已久的水珠終於墜下,正落在那道痕跡中央。

  淺色的邊緣隨之暈開了一小塊。

  皋月收回視線,轉身走向停在院中的轎車。

  五天後的宴會,大概也會從某一個名字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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