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九枚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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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白夜·斬妹蘇」的大神認證!兩章九千字奉上~)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五日,下午五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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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霞會館。
距離宴會正式開始還有半個小時,二樓休息室里已經聚集了大半受邀者。
窗外的天色仍然明亮,庭院裡的樹木被夕陽照出一層淺金。
室內始終拉著薄紗窗簾,雖說名義上是宴會,但侍者端來的香檳卻很少有人動,幾張矮桌上擺放的《舊家資產保全互助會設立趣意書》,反倒在不同的人手中傳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一頁已經落下九枚印章。
負責登記的人剛把久我家的授權書收進文件袋,坐在旁邊的一名家主便問起了近衛家的態度。下午派去的人沒有得到明確答覆,但近衛家也沒有表示反對,這在幾名發起者看來,已經足夠算作一種默許。
負責登記的人卻沒有順勢把名字添上去,只用鋼筆在那一欄旁邊做了記號。
「近衛家若準備參加,自然會讓人把印章送來。現在替他們答應,晚上反而不好解釋。」
坐在沙發正中的花山院當主抬眼看了看,最終沒有要求他修改。
近衛、鷹司和九條仍未表態,不過今晚受邀前來的舊華族遠不止這三家。
已經簽名的九個家族,加上十餘個明確表示願意聽完條件再決定的觀望者,足以讓這份原本只有幾頁紙的趣意書第一次擁有真正的分量。
至少在進入霞會館以前,沒人認為皋月會願意同時與這麼多人翻臉。
西園寺家近年來確實強勢,住友和西武的變化也讓許多舊華族第一次看清雙方之間的差距。可一兩個家族陷入債務,與十幾個舊門第共同提出要求,終究不是一回事。
他們背後還有兩家信託銀行、三個文化財團,以及清和會通過「時局與傳統制度研究會」給出的政治保證。
研究會理事長坐在距離主位稍遠的地方,身旁卻一直有人來往。他沒有承認自己代表清和會,也沒有否認,只是在別人問起貴族院時,拿出一張已經整理好的名單。
原則上願意參加共同協調的議員有二十六名。
其中有些人只是答應重新審議,有些人願意在委員會中提出異議,還有幾名議員至今沒有說明會走到哪一步。可放在此刻的休息室里,二十六這個數字已經足夠好聽。
「政治資金公開法案若被退回一次,海部內閣就得重新考慮節奏。西園寺修一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貴族院當成自家的會議室。」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附近幾人卻都聽見了。
他們關心的並不完全是同一件事。
部分東京舊大名家只想保住祖宅,不願哪天醒來,發現家裡的山林和書畫已經落進西園寺旗下。
幾名長期往來於貴族院的老人,更在意誰有資格替華族決定政治立場。
至於研究會的人,他們從頭到尾關心的都不是舊文書該放在哪座倉庫,而是秋季改革能否按時通過。
這些差異並未讓人擔憂。
在他們看來,只要今晚迫使皋月第一次公開承認華族共同機構的權力,後面的利益自然可以慢慢分配。
政治協調委員會由誰主持、銀行資金先救哪一家,都可以等到章程成立後再談。
只有坐在靠門位置的那名舊侯爵家主,一直沒有參與這些討論。
他五天前還站在自家宅邸的玄關旁,看著搬運會社把一件件家具送上卡車。家傳書畫送往銀行倉庫,舊文書暫時交給親族,連掛在門前多年的家名也被工人拆了下來。
花山院當主談起未來的委員會席位時,他終於放下酒杯,走到研究會理事長身旁。
「銀行答應的第一筆資金,月底以前能到帳嗎?」
研究會理事長正在與別人核對議員名單,聽見詢問,只能先把紙頁收起來。
「目前的進展很順利。今晚確認成員以後,兩家信託銀行就會安排下一步。」
這句話與前幾日並沒有多少區別,在沒有確定聯合起來之前,誰也不敢給出肯定的保證。
舊侯爵家主站著沒有離開。
「我家的貸款下個月就要到期了。現在銀行要求先補二十八億保證金,否則剩下的東西也要繼續搬走。」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已經有些焦急。
「我家真的等不了多久了,您說的下一步,究竟要到什麼時候?」
休息室里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來。
這幾日,各家都在說要共同保住祖宅,也確實沒有人願意看著另一戶舊家被銀行趕出去。可真正需要拿出二十八億日元時,那些安慰便顯得有些輕了。
研究會理事長正要解釋,花山院當主已經先放下手裡的名單。
「你的處境,大家都清楚。」
他沒有責怪舊侯爵家主在這種時候追問,只是語氣比剛才鄭重了些。
「可銀行願意與我們談,正是因為這次不再只有你一家。」
「今晚先把互助會的事情定下來,剩下的問題才有繼續談的基礎。」
「若是我們自己先亂了陣腳,等西園寺小姐到了,難道要讓她看著我們各自開價嗎?」
舊侯爵家主沉默了片刻。
他顯然知道這番話並非全無道理。
過去半年,他已經獨自去過銀行不止一次。每次坐在會議室里,對面的人都會客氣地請他喝茶,也會耐心聽完關於祖宅、家史與收藏價值的說明,最後給出的答案卻始終只有追加擔保與限期處置。
若是單獨一家能夠解決,也不會有今晚這場宴會。
「我明白了。」
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重新坐回原來的位置。
花山院當主沒有再提資金,轉而讓負責登記的人重新核對已經蓋印的九家名單。
休息室里的氣氛也很快恢復過來,仿佛剛才那場追問只是正式宴會以前的一點小插曲。
六點整,宴會廳的大門從裡面打開。
受邀者依照事先安排好的座次陸續入場。九名已經簽署趣意書的家主被分散在幾張主要餐桌旁,既能照顧各家的家格,也方便在觀望者面前解釋互助會的章程。
近衛與鷹司兩家的代表坐在主桌左側,九條當主則坐在右側。
他來得很早,卻沒有參加二樓休息室里的商議。幾名負責聯絡的人曾經試著從京都舊宅和文化資產談起,九條當主也只是陪著談了幾句修繕,並沒有給出任何與互助會有關的回應。
在不少人看來,沉默至少不是反對。
只要今晚能夠讓皋月接受那三項條件,九條家大概也不會再堅持站在外面。
六點十分,霞會館事務局長走到入口處。
「西園寺家代表,西園寺皋月小姐到——」
宴會廳里原本還沒有完全停下的交談,很快安靜下來。
皋月是按照邀請函上的時間抵達的。只是其他人為了提前交換意見,大多早來了半個小時,等她從長廊盡頭走進來時,仍舊像是刻意留到最後才出現。
她今晚穿著一件深紫色和服,裙擺與袖口很素雅,只有在燈光下才會顯出細密的暗紋。頭髮挽在腦後,耳邊是一對珍珠,胸前則別著一枚西園寺家的家紋胸針。
那枚胸針的樣式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卻與意外地與她身上的禮服很相配。
皋月進入宴會廳以後,先依照禮節向幾位年長家主致意。她沒有急著去看那些擺在桌上的趣意書,經過九條當主身邊時,也只是同他互相點了點頭。
修一已經坐在主桌旁。
見女兒走近,他的目光在那枚胸針上停留片刻,替她拉開椅子時才低聲問道:
「怎麼想起把它找出來了?」
「千鶴覺得今晚的禮服太素。」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母親以前戴過嗎?」
「只戴過一次,回去以後一直嫌重。後來我再也沒見她用過。」
修一笑著替她整理了一下椅背。
「不過今晚戴著正好。」
皋月沒有追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坐下以後,侍者很快送來了前菜。
宴會前半段進行得十分平靜。
酒過一巡,幾名老人談起京都舊宅的修繕。有人說今年梅雨來得早,屋頂恐怕又要重新檢查;還有人抱怨家裡的年輕人寧願擠在東京的公寓裡,也不肯回京都照看那座一年住不了幾天的宅子。
「去年換過一次瓦,今年又漏。」
鷹司家的老人說起這件事時很是無奈。
「工匠還告訴我,是因為院子裡的樹長得太高。照他的意思,我若不把祖父種下的那棵松樹砍掉,這屋頂以後就別想安穩。」
修一聽得笑了一聲。
「那大概是他不想再爬第二次屋頂。」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沒有答應。」
「然後呢?」
「然後他把報價提高了兩成。」
主桌上響起一陣笑聲,原本有些拘謹的氣氛也隨之鬆弛了不少。
皋月聽了一陣,偶爾跟著說上幾句,卻始終沒有提起桌邊那份趣意書。等話題從屋頂轉到舊書修復,她才忽然問起九條當主,上次在書房裡見到的那套舊版《公事根源》是否已經送出去修復。
「還沒有。」
九條當主看了一眼擺在花山院面前的文件。
「原本想再等一等。若是互助會能夠成立,類似的東西以後也該有個統一的去處。」
「那套書的蟲蛀已經很嚴重了。」
皋月低頭切開盤中的魚,語氣很平淡。
「紙張恐怕等不了銀行把會開完。」
主桌旁有幾個人動作微微一頓。
九條當主笑了一下,沒有替任何一方解釋。
「所以我才請你過來。至少今晚,總該把話都說得明白一些。」
花山院當主將酒杯放回桌上,視線落到皋月身上,看不出喜怒。
「皋月小姐似乎對互助會不太看好。」
皋月放下手中餐具,也看向了花山院當主,微微笑道。
「還請您見諒,我還沒有看過新的章程。」
「小姐這倒是不必多慮,我們怎麼會在沒有您在場的情況下『擅自』修改章程呢?」花山院當主也笑了起來,「現章程自然是與九條家交給您的差不多的,並不會有多大的變化。」
皋月表情變了,像是有些意外。
「那就奇怪了。既然沒有變化,今天為什麼還需要我來?」
花山院當主的表情沒有變化。
坐在另一側的一名老人接過了話頭。
「大家無非是想聽聽西園寺家的態度嘛,畢竟這些年,皋月小姐幫助過不少舊家。」他看向周圍各家的當主,笑容很是和藹,「如今諸家準備自己建立一套辦法,也不好完全不與你商量不是?」
「是啊是啊,西園寺家的態度我們想來是重視的。」
「皋月小姐實在是華族界的楷模……」
諸家紛紛附和道,席間的氛圍一時間活絡起來。
「幫助?」
皋月認真想了片刻,像是真的有些疑惑的樣子。
「我還以為,諸位私下更喜歡用『接管』。」
老人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些,周邊人的笑聲也一時間僵在了半空中。
住友雖然仍然保留著原來的名號,真正的控制權卻已經落到西園寺手中。其他接受過援助的家族,也或多或少交出了一部分產業、政治關係或者內部決策權。
那份趣意書會出現在這裡,本就是因為他們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家。
花山院當主沉默片刻,臉上反而重新有了笑意。
「『接管』這個詞,聽起來確實不太好聽。」
他沒有急著替西園寺辯解,也沒有否認在座諸家私下說過類似的話,只將手邊的酒杯輕輕轉了半圈。
「不過,皋月小姐既然願意把話說開,我們今晚也就不必再繞彎子了。」
席間剛剛活絡起來的氣氛並沒有恢復。
那名先前出來打圓場的老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想將方才的尷尬一併咽下去。其他人也收起了笑意,等著花山院繼續往下說。
花山院當主沒有立即拿起趣意書。
他先提起了前些日子在京都舉行的一場拍賣。
一批在同一家保存了數百年的舊文書,被拍賣會社依照年代與署名拆成了二十餘份。
出價最高的幾名買家來自不同地方,等交割完成以後,那批原本能夠彼此印證的家譜、書信與領地記錄,恐怕就再也沒有重新聚到一起的機會了。
「其實誰都知道,那些紙值不了多少錢。」
花山院當主說到這裡,微微嘆了口氣。
「銀行不在意它們是否應該放在一起,拍賣會社也只負責賣出好價錢。」
「可這些東西一旦散了,日後就算有人願意花十倍的價格,也未必能夠找得回來。」
幾名來自京都的家主聽得神情黯淡。
花山院當主的視線又落到稍遠處的舊侯爵家主身上。
「還有些人,宅邸尚未掛牌,屋裡的東西卻已經先搬走了。」
「今日是一幅屏風,明日是一隻櫥櫃,等銀行真正接管時,剩下的或許就只有一座空屋了。」
舊侯爵家主低著頭,握在手中的餐巾已經被攥出了一道很深的摺痕。
「這難道不是我們華族的恥辱嗎?」
他的語氣變得激昂起來。
「若這些事只是發生在一家身上,旁人當然可以說是經營不善,也可以說銀行只是依照契約辦事。」
「可這樣的事情一家接著一家,諸位總不能每次都等到搬運會社進門以後,再想起過去看上一眼。」
他說完,這才將那份趣意書拿起來。
前面的公開章程,在座眾人早已看過不止一次。花山院也沒有再逐條解釋,只將手指停在後面的附則上。
「至於這裡寫的內容,皋月小姐想必已經很清楚。諸家並沒有要求西園寺從此關上門,不再『幫助』任何人。」
他將文件向皋月的方向推了一些。
「我們此次,只是希望以後再有人走到西園寺面前時,至少還能夠保留一點選擇的餘地。」
「什麼代價可以談,什麼東西不能因為急著還錢便一併交出去,總該有一條界線。」
花山院當主的話說得還算溫和。
可在座的人都明白,那幾條附則究竟是在限制誰。
皋月這次沒有避開文件。
她伸手將趣意書拿到面前,先隨意翻過前面的章程,隨後直接看向最後一頁。
「已經有九家簽了字麼?」
她的聲音不高,席間幾名正在喝酒的人卻都停了下來。
「目前正式蓋印的確實是九家。」
花山院當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另外還有十餘家想先聽一聽今晚的結果,近衛與鷹司兩家也仍在考慮。」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
「九條家雖然還沒有落印,不過,保護舊家資產這種事,九條閣下想來也不會反對吧?」
席間眾人紛紛看向九條當主。
九條家與西園寺家最是親密,現在花山院當主想要順勢將九條家納入聯合,恐怕希望不大。
「保護舊家資產,我當然不會反對。」
九條當主拿起酒杯,語氣聽起來十分隨和。
「但是。」
果不其然,他話鋒一轉。
「花山院閣下若是打算借這句話把九條也算進去,那我就只能先說聲抱歉了。」
周圍更多人看了過來。
九條當主卻沒有在意,只低頭看了一眼皋月手裡的文件。
「這上面的內容,九條家可是一句都沒有答應。」
「旁聽可以,蓋印還早。」
「花山院閣下計算人數時,暫時還是少算一家比較穩妥。」
花山院當主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近衛家的代表沒有出聲,仿佛根本沒有聽見自己的家名。鷹司家的老人則伸手將面前那份趣意書往旁邊挪了挪,與餐盤之間留出了一段明顯的距離。
「看來九條閣下比我想像中還要慎重。」
花山院當主端起酒杯,話里多少帶著一點不快。
「不過,已經簽名的九家也足以說明,今晚的顧慮並非誰臨時起意。」
「嗯嗯,花山院閣下倒是說的沒錯。」皋月看著手中文件,微微點頭,「九家確實是不少了呢。」
她將最後一頁上的名字重新看了一遍,指腹從那幾枚已經干透的印章旁邊輕輕划過。
「能夠在五天裡把九家聚到一起,還讓諸位在同一張紙上蓋印,已經很不容易了。」
花山院當主一時無法判斷她是在稱讚還是諷刺,只能看著她將文件合上。
「既然如此,今晚我便把這九家當成一個整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