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我叫田中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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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袋水泥有多重?

  似乎很多人都不會知道這種事。

  現代社會的分工真是個偉大的發明。

  它讓很多人都避免了繁重的勞動,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作用,可以專心負責自己的那一部分工作。

  我曾經也是「不用從事繁重勞動」的一員。

  但現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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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第一次知道一袋水泥究竟有多重,是在我已經看過無數份工廠報表、簽過幾百份合同以後。

  過去坐在辦公室里,水泥只是工程預算中的一行數字。

  每噸多少錢,運輸費占多少,雨季要不要增加損耗,月底再讓會計把差額解釋清楚。

  我也去過工地,當然去過。

  車門會替我提前打開,鞋底踩著剛鋪好的木板,負責工程的社長跟在身邊,一路告訴我進度多麼順利。

  工人見到我會摘下安全帽,彎著腰喊一聲「常務」。

  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們把腰彎下去以後,還能不能直得起來。

  輪到我自己扛的時候,我才知道五十公斤壓在肩膀上,最先疼的並不是肩膀。

  是呼吸。

  水泥袋往身上一落,胸腔便像被一隻手按住了。

  走出十幾步以後,腰會開始發酸,腳底也會跟著發麻。

  到了攪拌機旁邊,人已經顧不上什麼姿勢,只想著儘快把東西卸下來,好讓肺重新張開。

  工頭第一次催我快些時,我差點轉過身去罵他。

  那是我過去最熟悉的反應。

  有人讓我不痛快,我便要讓他知道自己正在跟誰說話。

  我甚至已經想好了開頭——你知道西園寺三個字怎麼寫嗎?

  可那時我穿著一套從舊貨店買來的工裝,安全帽里寫著「田中健」。

  西園寺健次郎已經破產了。

  那個人的房子被銀行貼了封條,車子進了拍賣場,手錶和袖扣換成了幾疊很快便被債主拿走的鈔票。

  到了最後,連西園寺這個姓也成了不能隨便說出口的東西。

  那些放高利貸的人要是知道那個人還有一個做家主的哥哥,只要聽見這個姓,便會覺得那個人身上還能再榨出一層油來。

  所以我低下頭,把那句已經衝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知道了。」

  這是田中健在工地上學會的第一句話。

  ……

  我搬進南千住時,房間裡只有六張榻榻米。

  房東把鑰匙交給我妻子,反覆強調廁所要和走廊里另外三戶人家共用,洗澡只能去街角的錢湯。

  她站在那裡點頭,手裡提著一個裝滿衣服的舊皮箱。

  那隻箱子原本是我們去夏威夷時買的,邊角還貼著航空公司的行李簽。

  我看著它,覺得很刺眼。

  當天晚上,我讓她把行李簽撕掉。

  她沒有問為什麼,坐在榻榻米上慢慢撕了很久。

  膠已經粘進皮面,最後留下了一塊顏色更淺的印子,怎麼擦也擦不掉。

  我生氣了,跟她一起坐下來,又把那個印子給擦乾淨了……大概擦乾淨了。

  那一晚,我們都哭了。

  ……

  我們過去有傭人整理衣物,有司機記住每一次行程。

  如今她白天去小鋼珠店清掃別人吐在地上的菸蒂,晚上回來還要把我的工裝泡進木盆里。

  水泥灰浸過水以後會變成一層黏在布料上的白漿,手搓不乾淨,只能用刷子一點點刮。

  我有一次看見她蹲在那裡刷褲腳,忽然問她,為什麼還不回娘家。

  她停了一會兒,說娘家也欠著錢。

  這當然是假話。

  她父親早已去世,兄長在名古屋開診所,雖然算不上富裕,養她一個人總歸是沒有問題的。

  她留下,大概只是因為我是她的丈夫,也可能因為她不願讓別人看見自己被西園寺家的男人趕回去。

  我那時仍舊很擅長把別人的選擇解釋成愛面子。

  畢竟只要承認她是在陪我受苦,我便必須承認自己對不起她。

  我還做不到。

  ……

  頭幾個月里,我每天都在想本家。

  想得最多的當然是皋月。

  那天晚上,我被藤田帶人拖過玄關,鞋掉了一隻,襪子踩在地上,全是雨水和泥。

  她站在二樓迴廊,懷裡抱著一隻熊,低頭看著我。

  我至今也說不清,那張臉上究竟有沒有笑。

  人到了最狼狽的時候,總會替自己記住一些更殘忍的細節。

  也許她只是站在那裡,也許她真的讓那隻熊朝我揮了揮手。

  可在我後來的夢裡,她每一次都會笑。

  我恨她。

  我也恨修一。

  最初在工地幹活時,每扛起一袋水泥,我都會在心裡罵他們一句。

  五十公斤,從堆料場走到攪拌機需要四十七步,我一天大概要走一百多趟。

  到了晚上,肩膀腫得連衣服都碰不得,於是我就躺在那間六疊大的房裡,把他們從祖父那一代罵到皋月將來出嫁。

  話說,皋月會出嫁嗎?實在是想像不到那丫頭嫁人的場景啊……

  算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等到罵得累了,也就睡著了。

  這倒是治好了我時不時失眠的毛病。

  ……

  工地上的人只知道我姓田中。

  他們有時會問,我以前做過什麼。

  我的手不像從年輕時便干粗活的人,剛去時連繩結都打不好,搬東西卻總愛指揮別人怎麼放。

  一個叫坂本的老工人看了我幾天,認定我以前大概是小會社裡的課長,犯了什麼事才跑來做臨時工。

  我沒有解釋。

  「課長」已經是那時的我聽起來很體面的身份了。

  坂本教我怎樣用膝蓋頂住袋底,怎樣把重量從肩膀挪到背上,也教我在雨天先看腳手板有沒有浮泥。

  他說這些話時總帶著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像是嫌我死得太快會拖累整組人的進度。

  兩個月後,一塊沒有固定好的木板從二層掉下來。

  是他把我推開的。

  木板砸中了他的右手,食指斷了。

  現場負責人讓人送他去醫院,第二天便開始計算還能不能把他的工資從本月人工費里扣掉。

  我聽見他們在臨時辦公室里談這件事,推門進去,說工傷應該由會社承擔。

  負責人抬起頭,問我算什麼東西。

  我張開嘴,又一次差點報出自己的名字。

  最後我只說,木板的固定檢查表是現場主任簽的,昨天下午也有人報告過二層缺少卡扣。

  若把責任推給坂本,他就去勞動基準監督署,我願意替他作證。

  負責人盯著我看了很久。

  那是田中健第一次在工地上和管理人員爭執。

  結果並不光彩,我被調去最累的卸料組,連續做了十二天夜班。

  坂本的治療費卻由會社付了,休養期間也拿到一部分工資。

  他回來以後請我喝酒。

  兩個人坐在高架橋下的小店裡,他用只剩四根手指能夠活動的右手端起酒杯,笑著問我,以前是不是做過工會的人。

  我說我以前管過工廠。

  他以為我在開玩笑,笑得差點把酒噴出來。

  我也跟著笑。

  那是破產以後,我第一次覺得「西園寺健次郎」這個名字有些可笑。

  我確實管過工廠。

  幾百名工人的工資、原料、機器、訂單,全都在我簽字以後向前走。

  我曾經覺得自己很懂他們,因為每年新年會向他們鞠躬,會在夏季慰問時多發一箱啤酒,也會在有人受傷以後讓秘書送去果籃。

  可直到坂本的手指斷掉,我才第一次知道,一張工傷單送進辦公室以後,可以被人變成多少種說法。

  操作不當、未按流程、個人疏忽、臨時雇員責任自負。

  每一種說法都寫得通順,也都有表格可以證明。坐在辦公室里的人只要選中其中一種,坂本一家接下來三個月吃什麼,便跟著變了。

  我過去大概也簽過這樣的東西。

  我記不起來了。

  真正讓我難受的地方就在這裡。

  我努力回想,腦子裡出現的卻只有總額、比例和月底的損耗率。

  我記得大阪工廠每個月人工成本是多少,記得加班費上漲會少掉多少利潤,卻想不起那些數字後面有沒有誰斷過手指。

  我開始不太敢罵皋月了。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原諒了她。

  我只是偶爾會想到,那份合同擺到我面前時,修一問過產能,皋月問過違約金。

  我當時覺得他們膽小,覺得真正做生意的人必須敢賭。

  如果那張紙決定的只是我的房子和車,我或許還能繼續這樣想。

  可那家工廠停下以後,幾百個人同時失去了工資。

  他們中的許多人,大概也住進過南千住這樣的地方。

  ……

  工地結束是在第二年春天。

  最後一筆工資發下來時,債權管理會社先拿走了大半。負責扣款的人告訴我,下一份工作已經找好了,在品川的一座倉庫,夜班,工資比工地少一點,但可以長期做。

  我問他,為什麼替我找工作。

  他說債主當然希望我活著,死人不會還錢。

  這句話很合理。

  於是我去了品川。

  倉庫里堆著成箱的白色T恤,紙箱外側印著S-Style的字樣。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個牌子後來會賣到什麼程度,只知道負責驗貨的人對污點和針腳近乎苛刻,一隻紙箱裡只要抽出兩件不合格,整批貨都要重新檢查。

  我站在傳送帶旁,看著那些從申海運來的衣服一箱箱經過,忽然想起大阪工廠的園藝鏟。

  當年我說,那只是挖土的東西,美國人不會講究。

  倉庫里的年輕檢驗員卻會因為一根多出來的線頭,把兩百件衣服全部退回去。

  我問他,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他反問我,顧客花了三萬日元,憑什麼替會社接受一根線頭。

  我一時答不上來。

  在那裡做了四個月以後,倉庫減少夜班,我又被轉到新宿一間門店做開業前的搬運。招牌掛起來那天,我站在街對面看了很久。

  S-Collection。

  仍然是西園寺的產業。

  之後是澀谷的貨場,相模原的工地,千葉的配送中心。

  每一份工作都有結束的理由,每一次安排也都通過不同的會社。

  有人說是工程完工,有人說債權方希望我多掙一點,也有人說臨時工本來就該跟著活走。

  這些理由單獨拿出來,全都說得過去。

  湊在一起,就顯得太巧合了。

  那個可能,我還不想承認。

  ……

  我第一次真正產生懷疑,是在相模原。

  那天我扛完最後一車水泥,抬頭看見工地外的效果圖。白色方形建築的正中央,印著UNIQLO幾個紅色字母。

  柳井正來到現場時,我躲進了探照燈照不到的地方。

  他從我面前走過,沒有認出我。

  這很正常。那時的我瘦了二十多斤,臉被太陽曬得發黑,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灰。可我認識他,也知道這間店背後站著誰。

  我站在陰影里,忽然把過去兩年做過的工作重新想了一遍。

  建築工地屬於西園寺建設的分包。

  品川倉庫替西園寺的服裝會社存貨。

  新宿門店是西園寺娛樂名下的物業。

  澀谷貨場給UNIQLO配送。

  連我妻子後來找到的清掃工作,負責的也是西園寺收購的一家物業會社。

  東京很大。

  大到一個人可以在裡面活一輩子,也見不到自己的兄長。

  可我每換一份工作,都像是在西園寺的院牆外繞了一圈。

  我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大概已經不能叫巧合。

  那天夜裡,我坐末班電車回南千住。車窗里映著一個戴舊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我看了他很久,幾乎已經找不到自己過去的樣子。

  我想過第二天去本宅。

  我想站在那扇把我趕出來的大門前,問修一一句,這些工作究竟是不是他安排的。

  後來我沒有去。

  因為我突然開始害怕答案。

  倘若他說不是,那便證明我真的只是在替西園寺搬貨、蓋樓,連被他們多看一眼的價值都沒有。

  倘若他說是,我又該說什麼?

  感謝他沒有讓我餓死,還是質問他為什麼寧願讓我扛兩年水泥,也不肯把話說明白?

  更讓我難以接受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修一一直知道,那麼皋月多半也知道。

  我曾經以為,她把我扔出大門以後,便再也不會想起我。可也許在某一份送進家主室的名單里,「田中健」三個字始終都在那裡。

  她看見了。

  她什麼也沒說。

  電車經過上野時,車廂里已經只剩下幾個人。我把安全帽放在膝蓋上,手指摸到帽檐內側那個用黑筆寫下的名字。

  田中健。

  我忽然覺得,這個名字也沒有最初那麼難聽了。

  至少他靠自己的工資養活了妻子,也替一個斷了手指的工人爭到過治療費。

  西園寺健次郎以前從未做成過這種小事。

  至於修一究竟在想什麼,皋月又為什麼允許這一切繼續,我決定暫時不問。

  我們兄弟從小就不擅長把話說清楚。

  而西園寺家的人,大概都很喜歡讓別人自己想明白。

  ……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我叫田中健。

  田中,是個隨處都能聽見的姓。

  車站的廣播裡會有田中,工資名單上會有田中,工頭站在腳手架下面喊上一聲,也許會有兩三個人同時回頭。

  一個破了產、欠著債,又不希望別人知道過去的人,用這個姓很合適。

  至於健,是我從原來的名字里留下來的。

  為什麼偏偏留下這個字,我那時沒有認真想過。大概一個人被趕出家門時,無論嘴上說得多麼決絕,手裡總會下意識攥住一點不肯丟掉的東西。

  後來我才發現,我真正扔下的是「次郎」。

  次郎,是第二個兒子,是修一的弟弟,是站在本家旁邊,始終想證明自己也能獨當一面的人。

  我過去做過的許多事情,大概都與這兩個字有關。

  我想讓別人知道,分家的男人也能經營工廠;想讓修一承認,我並不比他差;甚至想讓那個小姑娘明白,她沒有資格把我當成一個無用的叔叔。

  但田中健不需要證明這些。

  他只要按時上工,按時還債,回家時記得替妻子帶一條貼著半價標籤的青花魚。第二天早晨醒來,肩膀仍然能抬起來,雙腿也還能走完從南千住車站到工地的那段路。

  「健」這個字,原來可以這樣簡單。

  活著,工作,照顧留在自己身邊的人。

  犯下錯誤以後,不再讓別人替自己承擔。

  能做到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

  所以——

  我叫田中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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