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火從哪裡燒
(今天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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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橋。
距離東京證券交易所不算太遠的一棟辦公樓里,七樓的燈一直亮著。
這裡原本是一家貿易會社的東京事務所。
對方去年破產以後,西園寺將整層租了下來,桌椅甚至都沒有重新換,只把原來的公司標識拆掉,又臨時接進了幾條電話線路。
原貿易會社的條例大概是不怎麼嚴格的,房間裡還能聞得到舊菸草和傳真紙混在一起的味道。
晚上七點剛過,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撞開了一條縫。
一個年輕職員側著身子擠進來,兩隻手裡各勒著兩個裝得鼓鼓囊囊的便利店塑膠袋,腋下還死死夾著第三袋。最上面那盒便當已經歪到袋口,隨著他的動作搖搖欲墜。
「來個人幫忙——」
他話還沒說完,腳下就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趕緊用手腕把快掉下來的袋子重新勾住。
「要掉了,要掉了!」
門邊正在核對客戶名單的人被嚇了一跳,連忙把手裡的卡片往桌上一放,起身迎過去。
「你買了多少?」
他先伸手托住最危險的那一袋,低頭看見裡面一層壓一層的便當、飯糰和飲料,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等等。」
他又抬頭看了看年輕職員懷裡剩下的幾袋。
「你這是準備把便利店貨架全搬回來?」
「少廢話,先接過去。」
年輕職員總算騰出一隻手,甩了甩被塑膠袋勒出紅印的手指,長出一口氣。
「我差點死在樓下電梯口。」
他總算把最後一隻袋子從胳膊底下抽出來,往桌上一放,甩了甩被塑料提手勒紅的手指。
「呼——累死我了。」
剛才幫他接東西的職員還沒來得及坐下,就看見他又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張長得有些過分的收據。
「不過今天上面給的經費是真大方。」
年輕職員把收據往桌上一拍,心情立刻又好了起來。
「行動期間,去任意一家便利店買餐食都可以報銷。我還特意問了一遍,經費標準里可沒寫便當只能買五百日元以下。」
「所以你就買了這麼多?」
「我們這麼多人呢。」
他一邊說,一邊從袋子最裡面捧出一隻黑色便當盒。
包裝明顯和其他東西不是一個檔次,外面甚至還套著一圈燙金紙封。
二千九百八十日元。
幫他拿東西的人原本還在往桌上放飲料,看到價格以後,動作都停了。
「……你買這個幹什麼?」
「怎麼了?」
「上星期七百多日元的鰻魚便當,你站在貨架前看了半天都沒捨得買。」
「那是花我自己的錢。」
年輕職員抱著那盒便當站起來,回答得理直氣壯。
「今天可是花公司的。」
旁邊整理傳真件的人正把剛吐出來的幾張熱敏紙按時間夾進文件夾,聽見這句,手上的動作沒停。
「你去哪家買的?」
「嗯?7-Eleven啊。」
年輕職員已經把那盒2980日元的便當從袋子裡拿了出來,低頭研究著包裝上那張看起來就很高級的照片。
「樓下過兩個街口那家。東西比旁邊兩家貴一點,不過反正能報——」
「哦,7-Eleven。」
整理傳真件的人終於抬起頭。
他看了一眼那幾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又看了看年輕職員手裡的便當,臉上慢慢多了點古怪的笑意。
「那這樣吧,佐藤桑。」
「嗯?」
「麻煩你複述一下《供應鏈託管協議》的三條核心內容。」
年輕職員愣了一下。
旁邊正在拆飯糰包裝的人也停了停,明顯已經知道這傢伙準備幹什麼。
「現在?」
「就現在。」
「我又不是S-Food的人……」
「去年集團內部培訓的時候不是都考過嗎?」
「……」
年輕職員抱著便當想了一會兒。
「第一,7-Eleven的POS實時銷售數據向S.A.開放。」
「第二……」
他皺著眉回憶。
「自有鮮食生產逐步退出,便當、飯糰這些東西全部接進S-Food的生產體系。」
「還有呢?」
「物流……」
年輕職員的聲音慢了一點。
「物流子公司併入S.A. Logistics,配送和補貨也走集團體系。」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停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短短一瞬。
年輕職員低頭看看自己懷裡的便當,又看了看腳邊那個印著7-Eleven標誌的塑膠袋。
「……對哦。」
「想起來了?」
「這不就基本只剩招牌和店面還是他們自己的了嗎?」
整理傳真件的人這才笑了一聲。
「差不多。」
他伸手從袋子裡拿出一盒炸豬排便當,翻過來掃了一眼背面的生產標籤。
果然又看見了熟悉的供應商名字。
「鮮食是集團體系做的,原料不少來自S-Farm,配送是S.A. Logistics,賣掉以後數據還要回我們這裡。」
他把便當重新翻回來。
「說起來,跟公司食堂也沒多大區別。」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食堂還不用付錢呢。」
「而且食堂今天的菜說不定比這個好。」
整理傳真件的人看著手裡的炸豬排,隔著透明盒蓋用手指按了按。
「至少食堂的不會在貨架上放幾個小時。」
年輕職員也低頭看向自己那盒2980日元的高級便當。
剛才怎麼看怎麼值錢的包裝,忽然就沒那麼神聖了。
「啊……」
他終於反應過來。
「那這樣不就是左手倒右手嘛。」
房間裡頓時響起幾聲笑。
有人拿走一隻飯糰,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你。」
「拿著西園寺發的行動經費,去西園寺負責供貨和配送的便利店買飯,再回來讓西園寺給你報銷。」
「你這一趟對集團資金循環貢獻很大。」
年輕職員低頭想了兩秒。
然後把懷裡的高級便當抱得更緊了。
「不過還是應該買貴的。」
「怎麼又繞回來了?」
「這是公司福利!」
他理直氣壯地扯開便當外面的塑料封膜。
「不吃白不吃。」
「是是是。」
整理傳真件的人已經重新低下頭,把剛才那幾張紙夾進文件。
「誰跟你搶便當啊。」
他伸手把擋在傳真機旁邊的一隻塑膠袋往外推了推。
「趕緊吃。吃完了干正事。」
其他人這才繼續從袋子裡拿自己的東西。
有人拿走炸雞,有人只抓了兩個飯糰,還有人嫌飲料太冰,翻了半天又把它塞回去。
幾隻鼓鼓囊囊的塑膠袋很快便癟了下去。
年輕職員也終於抱著自己那盒2980日元的「公司福利」,開始找地方坐。
辦公室本來就是從一家破產貿易會社手裡臨時租來的,桌子不算多,電話和傳真線路倒是後來又接了好幾條。
十幾個人這幾天一直擠在這裡待命,文件早就占去了大半空間,現在再加上一堆便當,連找塊地方吃飯都得先想辦法。
年輕職員端著自己那份最貴的便當轉了一圈。
剛才東西都在袋子裡時還沒覺得有什麼,真準備坐下來吃,他才發現辦公室里居然連一塊能安穩放飯盒的地方都找不到。
最後,他盯上了長桌靠外的一角。
那裡只壓著一疊法人客戶卡。
應該能挪。
年輕職員用胳膊肘小心往旁邊頂了頂,最上面幾張卡片卻跟著滑了出去。
「喂喂喂!」
對面的人筷子都沒來得及放下,伸手一把按住,還是有張卡掉到了地上。
「你吃飯就吃飯,別順便把我的客戶一起送走。」
「又沒踩到。」
年輕職員彎腰把卡撿起來,隨手掃了一眼。
「這家有這麼重要?」
「證券帳戶四十多億。」
那人把卡從他手裡抽回來,重新夾進剛排好的順序里。
「明天真有動靜,我第一輪就得打過去。你要是把號碼弄亂了,晚上自己幫我重新查。」
年輕職員立刻把手收了回來。
「行行行,不碰你的。」
他端著便當往旁邊挪了兩步,看見桌角還有塊空隙,剛準備放下。
「那邊也別動。」
「又怎麼了?」
「日興的。」
年輕職員低頭一看。
一隻打開的文件夾壓在下面,幾張剛補進去的法人名單還露著邊。
他只好繼續往前。
這次連便當都還沒落下,對面已經有人隔著文件抬起一根筷子。
「那個位置我馬上要用。」
「你又是什麼?」
「大和。」
「……」
年輕職員抱著便當站在原地,左右看了一圈。
長桌中央那疊野村資料最厚,剛才差點被他碰亂的客戶卡就壓在旁邊。日興、大和、山一的資料散在另外幾處,雖然明顯薄上不少,卻也足夠把剩下那點地方占得七七八八。
再往裡還有結算資料、電話簿和幾隻沒有來得及收起來的牛皮紙袋。
他沉默了幾秒。
「我買個快三千日元的便當,結果連張桌子都不配有?」
旁邊正在吃飯的人頭也沒抬。
「有啊。」
年輕職員眼睛一亮。
「哪?」
那人用筷子朝他身後指了指。
「窗台。」
「……」
「嫌棄?」
「這東西可是值二千九百八十日元啊。」
「所以更應該站著吃。」
對方終於抬起頭,認真打量了一下他懷裡的黑色便當盒。
「站直一點。」
「吃出法國餐廳的感覺。」
旁邊頓時有人笑出了聲。
年輕職員剛想罵回去,靠牆的傳真機忽然響了起來。
笑聲下意識低了一些。
離得最近的人把剩下半隻飯糰塞進嘴裡,起身走過去。機器還在往外吐紙,他已經低頭看起了第一頁,等最後一張出來,順手撕下,站在原地翻了兩頁。
「野村收盤後的匯總。」
剛才還在找地方放便當的年輕職員抬起頭。
「有東西了?」
「沒有。」
那人走回來,把其中一頁遞給負責結算的同事。
「法人營業正常,結算端也沒看出異常。下午最後一輪更新還是這樣,幾家我們重點盯著的客戶都沒動。」
結算負責人接過傳真。他手邊的便當只吃了一半,筷子還橫在盒沿上。視線從幾行數字一路掃下去以後,又翻到背面。
「至少沒人提前撤錢。」
他說完,將紙壓到野村那疊資料旁邊。
「真有大消息已經漏出去,不太可能安靜成這樣。大客戶不用全部知道,只要有兩三家先動,結算端就會留下痕跡。」
負責法人客戶的人正拿鉛筆給最後幾張卡片補標記,聽到這裡接了一句。
「營業端也一樣。我下午試著找了三個外圍聯繫人,沒人重新詢價,也沒人突然問其他券商的條件。」
「要麼消息還沒傳出來,要麼我們一直守著的那個點根本沒出問題。」
年輕職員總算在窗台邊給自己的便當找到了地方,剛拆開筷子,聽到最後一句又轉過身。
「你是說野村不出事了?」
「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
法人負責人頭也沒抬。
「我只是說,現在沒有證據證明它今晚會出事。」
「那不是差不多嗎?」
「差得遠了。」
他把剛排好的幾張卡片攏在一起。
「做這種事最怕的就是自己先相信答案。大小姐讓我們盯野村,我們當然盯。但野村今天沒動靜,只能說明今天沒動靜。」
年輕職員聽完,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靠門的位置,那名法務人員已經把下午整理好的資料陸續收進公文包。聽到他們還在討論,他拉鏈拉到一半,抬頭看了眼裡面那間小辦公室。
「負責人還沒出來?」
「還在跟本宅通話。」
「那就等他吧。」
法務人員低頭繼續收東西。
「今晚要不要留,目標要不要調整,總得聽完大小姐那邊怎麼判斷。光憑野村今天沒動靜,誰也下不了結論。」
年輕職員夾著牛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只是覺得邪門。」
旁邊的人沒理他。
他自己倒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二十號前後全員待命,客戶名單提前排好,法務、結算、法人組一個都沒放走。昨天我過來的時候,還以為一進門就能看見東京證券交易所著火呢。」
這次有人抬頭了。
「少說兩句。」
「不不不,你可別污衊我啊,我又沒說大小姐判斷錯了。」
年輕職員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朝桌上那堆野村資料努了努嘴。
「我就是想知道,這火到底從哪兒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