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開始工作吧
裡面的門就在這時開了。
準備組負責人拿著剛剛從本宅記下來的紙走出來。
他臉上的神情與進去以前完全不同。
剛才還端著便當站在窗邊的年輕職員第一個停下筷子。靠門的法務人員也鬆開了已經拉到一半的公文包拉鏈。負責結算的人將手裡的傳真壓回桌面,其餘幾個人很快跟著站了起來。
室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負責人只朝長桌抬了一下手。
「都過來。」
椅子被陸續推開。
有人把飯盒蓋上,有人直接端著還沒吃完的飯糰靠過來。剛才散在電話、傳真機和幾張桌子旁邊的十來個人,很快圍到了長桌周圍。
幾個月前,他們甚至還不知道彼此會被放進同一個小組。
有人原本在集團財務部門負責大額法人帳戶,有人長期處理銀行與信託之間的結算,還有人來自法務、融資和企業關係部門。
最初收到的通知也很簡單——保密,接受臨時調動,每個人先在原來的崗位上繼續工作,等待下一次命令。
沒有人知道具體要等什麼。
直到這個月初,他們才陸續被叫到日本橋。
資料被送進來,客戶名單被調出來,律師和結算人員的周末被提前空出來,野村證券幾個字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桌面上。
到這一步,再遲鈍的人也知道,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市場調查。
負責人把手裡的紙放到桌上。
「剛才是大小姐親自下的決定。」
圍在桌邊的人神情都認真了起來。
負責人沒有馬上往下說。
他先看了一圈面前這些人。
「在重新分任務以前,有件事情我再說一次。」
「諸位是為什麼坐在這裡,我想不用我重新解釋。」
「幾個月前集團從各個部門臨時抽人,名單換過三次。能坐到這裡的,都是各自部門篩出來的人。法人、結算、法務、融資,每一塊都只有這麼幾個人。」
剛才抱著二千九百八十日元便當的年輕職員也把筷子徹底放下了。
負責人繼續說了下去。
「大小姐給我們的說法一直沒變。」
「她掌握了一條無法公開來源的內幕消息。」
沒人露出意外。
他們就是為了這條消息來的。
「日本大型證券會社近期會發生足以動搖法人客戶信任的重大事件。集團提前幾個月準備資金、人員、法務和客戶關係,就是為了等這個機會。」
負責人手掌按在桌沿。
「西園寺在海外證券和投資業務上不缺經驗,在國內也不缺錢,更不缺企業客戶。」
「缺的是入口。」
「一個能真正進入日本證券業的入口。」
房間裡很安靜。
剛才還擺在桌角的便利店便當依舊冒著一點熱氣,卻已經沒人再去碰。
「所以這次不是讓我們來撿幾家法人客戶,也不是趁哪家證券會社倒霉,多賺一筆手續費。」
負責人看著眾人。
「這是西園寺第一次正式向國內證券業伸手。」
「大小姐提前給了我們別人沒有的消息。我們這些人要做的,就是在全東京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前,把這幾個小時、甚至這幾天的領先變成真正屬於西園寺的東西。」
法人負責人輕輕點了一下頭。
負責結算的人則看了一眼桌上那疊野村資料。
這種機會意味著什麼,他們這些被層層篩選出來的精英當然是明白的。
天知道神通廣大的大小姐是怎麼知道這種內幕消息的,在金融的領域中,比別人快一毫秒,就意味著巨額的利潤。
更別說這種能提前好幾個月就開始準備的消息了,憑藉著西園寺的體量,甚至能藉助這個消息徹底改變一個行業。
負責人這才拿起最中間那份野村證券資料。
「大小姐親自指示,現在問題變了。」
他把野村從原來的位置往左側挪開。
隨後將日興放到旁邊。
大和。
山一。
四份資料被依次擺開。
「大小姐取消了兩個原定條件。」
「第一,不再等特定日期。」
「第二,不再認定事情一定先從野村開始。」
桌邊有人下意識朝日興那份資料看過去。
負責人繼續說道:
「從現在開始,四家全部進入同一級別觀察。」
「野村、日興、大和、山一。除此以外,其他證券會社如果先出現足夠大的問題,也一樣算。」
法人負責人沒有急著接話。
他低頭看著桌面,幾秒以後才慢慢開口。
「所以真正不能變的,從頭到尾只有事件本身。」
負責人看向他。
「說下去。」
「大小姐的內幕消息告訴我們,證券業會出問題。」
法人負責人伸手將野村旁邊那幾張客戶卡往自己面前帶了一點。
「之前我們只是進一步假定,問題會在某個時間,從野村先爆出來。現在既然日期和公司都可以改變,那說明大小姐認為,這兩個條件只是消息里的細節。」
「我們真正要等的,是足以讓大型證券會社信用出現裂口的事件。」
負責人點頭。
「沒錯。」
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記錄。
「損失補償、不當利益提供、高層辭職、大藏省介入,或者任何足以讓法人客戶開始重新評估原有券商關係的事情。」
「誰先出事,就先做誰。」
話音落下,結算負責人已經把剛才那張野村收盤傳真拿了起來。
「那結算組今晚得全部重做了。」
這次沒人問為什麼。
「之前所有準備都是以野村先出問題為前提做的。法人帳戶、證券託管、未結算交易,順序都圍著野村排。」
他抽出桌邊兩張客戶卡,擺到四份證券公司資料之間。
「可大型法人從來不會只用一家證券公司。」
「有的股票業務在野村,債券在日興,託管又走信託銀行。還有些企業四家都有帳戶,只是規模不同。」
「真有一家出事,他們最先確認的不會是誰來接替原來的券商。」
他手指壓住其中一張卡。
「他們會先問,錢還在不在,證券能不能轉,明天到期的交易還能不能正常結。」
他抬頭看向負責人。
「我建議取消按券商拆結算人員的方案。今晚先把重點法人的交叉帳戶全部重新篩一遍。四家裡面無論誰先出問題,我們都直接從客戶端切進去。」
負責人沒有立即表態,只看向法人負責人。
對方已經拿起了桌上的鉛筆。
「法人組也一樣。」
他將原本屬於野村的一級名單抽出來,快速翻了幾頁。
「這張表繼續用只會拖後腿。」
「以前我們按野村帳戶規模和業務關係排順序,是因為假設第一批動搖的客戶都會來自野村。現在目標擴大,帳戶規模本身就不是最重要的了。」
他抽出其中幾張卡片放到一邊。
「我會重新按三個條件排序。」
「能夠直接接觸財務負責人以上層級;同時使用兩家以上大型券商;還有——」
他抬起眼。
「The Club的成員。」
桌邊幾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這些企業是最容易第一時間打通的。」
法人負責人繼續說道:
「而且他們知道西園寺的信用。真到市場突然出問題的時候,不需要先花半天解釋我們是誰。」
「只要電話能直接打到真正做決定的人手裡,我們就比其他人快。」
負責人這次點了頭。
「就這麼做。」
靠門的位置忽然傳來文件摩擦的聲音。
剛才已經準備收拾東西的法務人員把公文包重新放回桌下,又將裡面剛收好的資料一份份抽了出來。
「法務這邊也得提前一步。」
眾人的目光轉過去。
他仍坐著,把其中一本便簽翻開。
「如果最後爆出來的是損失補償,或者其他涉及法人客戶的利益提供,我們就不能把這次行動只理解成搶帳戶。」
「因為第一批慌的人,很可能就是客戶自己。」
法人負責人沒有插話。
法務人員繼續說了下去。
「過去幾年證券會社爭法人業務,交易條件亂到什麼程度,大家都知道。」
「記者如果真去問一家企業:一九八九年那筆虧損以後,日興為什麼又給了你們一筆明顯有利的交易——」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財務部長這時候想的絕對不是換不換證券公司。」
「他會先想自己是不是要被調查。」
桌邊有人輕輕點頭。
「所以等事情真正出來以後,我們不能第一通電話就談業務。」
法務人員拿起鋼筆。
「先告訴客戶別亂動資料。」
「交易確認、內部稟議、付款憑證、和證券營業員之間的往來記錄,一件都不能刪,也不要急著自己打電話回證券會社統一口徑。」
「然後律師進去。」
「先把人接住,再判斷他究竟卷進去多少。」
法人負責人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
「等他確認自己安全下來以後,他自然會開始考慮原來的券商還能不能繼續用。」
「對。」
法務人員低頭在紙上寫了幾行。
「客戶最慌的時候,誰先幫他把事情弄清楚,他以後就會先給誰打電話。」
結算負責人笑了一下。
「那之後錢往哪裡走,就容易多了。」
這句話出來以後,會議桌旁安靜了一會兒。
負責人沒有急著繼續分派任務。
他看著面前這些人。
這才是當初從各個部門把他們挑出來的原因。
皋月並沒有替他們準備一份每一步該怎麼走的答案。
她給的是方向、時間優勢和集團能夠調用的資源。
剩下的,本來就應該由這些人自己完成。
這時,剛才那個年輕職員忽然開口了。
「那這樣的話,原來那套『等野村出事以後去接客戶』的計劃也該廢掉一部分。」
法人負責人朝他看去,示意他說下去。
年輕職員接著說道:
「我們以前準備的是野村一出問題,就去找已經開始動搖的企業。」
「可現在不知道是哪一家先出事,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情。」
他指了指桌面上並排的四份資料。
「那就不能等客戶自己表現出要走以後再聯繫。」
「應該先把最容易受影響的那批人找出來。」
「誰跟這四家做過大額交易、誰以前虧過錢、誰和營業部門關係特別深,提前標出來。」
「新聞出來以後,他們就是最容易先慌的一批。」
負責人看著他,沉思片刻,也點了點頭。
「嗯,分析得不錯。可以納入計劃中。」
他又環顧了周圍一圈。
「還有誰有想法嗎?」
無人出聲。
負責人看著眾人已經沒有其他意見,這才重新開口。
「很好。」
「那就按剛才說的改。」
他先看向結算組。
「交叉帳戶和資金路徑。」
再轉向法人組。
「聯繫人重新排序,The Club單列。除此以外,把過去兩年與四家大券商發生過明顯異常交易的法人先篩出來。」
最後是法務。
「應急處理清單今晚完成。尤其是客戶被媒體突然找上門以後,第一小時該做什麼,我要一份能直接交給企業財務負責人的東西。」
法務人員點了點頭。
「是。」
「還有一件事。」
負責人重新掃過一圈。
「從現在開始,四家證券公司的任何異常都要交叉驗證。媒體、客戶、結算、銀行端,只要其中兩條線同時出現變化,立刻叫我。」
「不要等新聞正式刊出來。」
「等全東京都看見報紙,我們提前幾個月坐在這裡就沒有意義了。」
沒人說話。
可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已經徹底變了。
負責人抬腕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二十七分。
「九點以前,我要第一版。」
負責人看了一圈眾人。
該說的已經說完了。
他抬起手。
「好了。」
啪。
啪。
兩聲清脆的掌聲在辦公室里響起。
「開始工作吧。」
眾人立刻散開。
電話很快響了起來。
傳真機重新開始吐紙。
剛才還圍在桌邊的人各自回到位置,辦公室重新運轉起來。
年輕職員把那盒二千九百八十日元的便當往手邊一放,也低頭開始處理自己的名單。
日本橋附近,那棟辦公樓七樓的燈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