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西園寺小姐


  (感謝「拉祖萊」的大神認證!考慮到觀感問題,今天連更三章~)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七日,晚上七點十九分。

  港區,一家已經被包下整晚的料亭。

  這裡是西園寺召集各大極道高層談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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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前,西園寺分別向山口組、住吉會和稻川會遞了話,希望三家各派能夠真正代表組織意志的人過來見一面。

  理由說得很清楚:石井進引出來的事情不能再重複一次,《暴力團對策法》又已經公布,日本地下社會接下來該怎樣與銀行、證券會社、普通企業以及彼此相處,有些邊界最好趁現在一次談清楚。

  消息遞出去以後,三家都答應得很快。

  所以到了今晚,日本規模最大的三股地下勢力第一次因為同一個邀請,坐進了西園寺準備好的房間裡。

  除了各自真正能夠做決定的人,三家還帶來了幾名負責向下傳話的幹部。

  畢竟桌上的人可以簽字,等協議真正送回各個本部以後,負責讓下面幾百、幾千個團體照著執行的,卻還是這些坐在後排的人。

  鷲尾隆一便是其中之一。

  他跟著帶路的人走進房間以後,第一眼看到的,是已經坐在主桌另一側的三個人。

  山口組五代目渡邊芳則坐在最左邊,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端著剛剛送來的茶。

  他已經六十歲出頭,身材算不上魁梧,坐在那裡時卻很少有人會把視線長時間停在他身上。

  住吉會的星野坐在中間,正側著臉與身旁的一名幹部低聲說話,桌前擺著一隻已經打開的文件夾。

  再往右,是去年剛剛正式接掌稻川會的稻川裕紘,他比另外兩人年輕一些,面前的茶還冒著熱氣,手邊則放著一隻黑色名片盒。

  鷲尾認識他們。

  或者說,在日本地下社會混到他這個位置,很難有人認不出這三張臉。

  可真正把三個人同時放在一張桌邊以後,鷲尾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卻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諷刺。

  太像會社社長了。

  剪裁合身的西裝,打得一絲不亂的領帶,秘書,文件,茶,還有身後那些負責記錄和傳話的幹部。

  渡邊芳則這些年名下有多少合法會社,外面的人未必說得清楚;住吉會在東京的地產、建築和娛樂生意同樣盤根錯節;稻川會更不用說,石井進這些年能夠把手伸進證券、融資和東急電鐵股票,靠的從來都不只是橫須賀街頭那些拿刀的人。

  如果把周圍這些明顯過於健壯的隨行人員全部趕出去,再換上一塊證券會社或者建築公司的牌子,眼前這三位坐在那裡,大概和東京任何一家大公司的社長都沒有多少區別。

  鷲尾跟著帶路的人走到住吉會一側,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坐下。

  他今年五十三歲。

  十七歲進組,到現在已經三十六年。

  年輕的時候看賭場,後來替人收債,再往後跟著前代組長做地上げ(強勢收地)。

  泡沫最熱的那幾年,只要地產會社看上一塊地,總會遇到幾個不願搬走的住戶,也總會碰到幾個死守鋪面的老店主。法院可以慢慢打官司,開發商卻等不起,於是就有人來找他們。

  鷲尾靠這門生意真正站穩了腳。

  後來他自己帶人,名下的鷲尾組慢慢擴到八十多人。

  真正每天跟著他的有四十幾個,剩下的人散在歌舞伎町、埼玉和東京東面的幾處店鋪里,有人替賭場看場子,有人做債務催收,也有人專門替那些不方便自己出面的會社「談事情」。

  這些人和渡邊芳則、星野、稻川裕紘不一樣。

  他們沒有幾棟每個月都能收租的大樓,也沒有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可以拿著財務報表去銀行申請貸款的運輸會社。

  鷲尾手下有個叫阿部的男人,今年四十一歲,十九歲進組織,坐過兩次牢,出來以後一直替組裡收債。

  他不懂會計,也看不懂資產負債表,卻很擅長讓欠債的人在第三天主動把錢湊出來。

  還有一個叫大野,讀完初中就開始混街頭,最熟悉的地方是東京那些願意用高利息借錢給小老闆的地下金融會社。

  再往下還有更多。

  這些人離開組織以後能做什麼?

  鷲尾想不出來。

  《暴力團對策法》公布的時候,最高處當然也緊張過。

  警察會盯得更嚴,一部分會社需要重新切割,一些原本可以公開來往的人也會開始避嫌。

  可這些事情落到渡邊芳則他們身上,充其量只是割掉幾塊已經越來越麻煩的生意,再多花一些時間,把真正值錢的東西放得離組織遠一點。

  難受肯定難受。

  但距離活不下去,還差得遠。

  鷲尾卻隱約覺得,自己腳下那塊地已經開始往下塌了。

  他正想著這些,身旁的一名幹部忽然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

  「鷲尾。」

  對方朝主位後方抬了抬下巴,聲音壓得很低。

  「堂島嚴。」

  鷲尾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很快看見了那個站在房間靠前位置的男人。

  堂島嚴今天穿得很普通,一身深色西裝,領帶也只用了最常見的樣式。

  相比房間裡幾個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袖扣和腕錶都仔細挑選過的幹部,他身上甚至看不出多少參加正式會談的講究。

  可鷲尾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個名字在地下社會裡實在太有名了。

  很多年前,堂島嚴還屬於陸上自衛隊第一空挺團,據說已經做到了一等陸尉。

  後來又因為在日美聯合演習結束後的酒會上,把自己的直屬長官打斷了幾根肋骨,被自衛隊直接趕了出去。

  具體為什麼動手,外面流傳過許多說法,鷲尾只記得其中最廣的一種——那個長官喝醉以後,在美軍顧問面前丟盡了臉,而堂島嚴覺得那種人不配穿軍服。

  離開自衛隊以後,他消失過一段時間。

  等這個名字重新傳進地下社會時,堂島嚴已經站在西園寺身邊。

  那時候的西園寺還遠沒有今天這麼大,安保部門也只是剛剛搭起架子。

  可皋月給了堂島嚴錢、裝備和人員,讓這個被自衛隊趕出去的男人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訓練出一支隊伍。

  從反情報到要人警護,再到專門處理危險事務的特勤人員,外面很長時間都弄不清西園寺究竟養了多少人,只知道那些人的訓練方式和普通財閥的保安完全不是一回事。

  然後就是黑龍會覆滅事件。

  想到這裡,鷲尾下意識又多看了堂島嚴幾眼。

  黑龍會消失的那一年,東京地下社會整整議論了幾個月。

  鬼冢虎之助究竟死在哪裡,屍體最後去了什麼地方,到今天都還有不同說法。

  而負責西園寺那次行動的人,就是堂島嚴。

  僅憑這一件事,就已經足夠讓很多極道人物記住他。

  偏偏這還遠遠算不上堂島嚴履歷里最誇張的一段。

  今年年初海灣戰爭打起來以後,日本國內幾乎每天都在討論一件事——日本到底為這場戰爭做了什麼。

  政府出了錢。

  而且是以千億美元計的巨款。

  可美國人要的顯然不只是錢。

  電視裡一次又一次出現多國部隊的士兵,英國人、法國人、美國人都在沙漠裡,日本卻因為憲法限制,連自衛隊都不能正常派進戰區。

  東京那些政治家為這件事挨了多少罵,普通人只要看過幾天新聞都知道。

  後來政府開始反覆宣傳「人的貢獻」。

  鷲尾還記得自己在事務所里看過那段新聞。

  電視畫面里是一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沙漠,遠處停著美軍的運輸車和軍用飛機,一批日本人穿著沙色衣服,從印著英文標識的車輛旁搬運物資。

  播音員把他們稱作「S.A.環球工程與後勤救援集團」,說這支由日本民間人員組成的隊伍正在海灣地區承擔運輸、工程、醫療和人員撤離任務,是日本除了資金援助以外最重要的「人員貢獻」。

  官房長官在記者會上也提過他們。

  政府始終叫他們民間救援人員。

  鷲尾當時坐在電視機前,卻覺得這種說法多少有些好笑。

  他幹了一輩子極道,對什麼東西能不能打人、什麼人有沒有真正見過血,比新聞里的播音員敏感得多。

  電視鏡頭偶爾掃過那些所謂的「救援人員」時,他看得見他們身上的防護裝備,看得見車輛之間的間距,也看得見那些人移動時近乎本能的隊形。

  後來還有報紙拍到他們與美軍人員一起出現在沙特基地,政府依舊解釋為後勤和安全需要。

  法律上怎麼稱呼,鷲尾不懂。

  他只知道,自衛隊留在日本的時候,這群人去了戰場。

  真正有炮彈、有飛彈、有人會死的地方。

  而帶隊的人,就是堂島嚴。

  電視報導里出現過他的臉。

  比現在黑一些,穿著沙色的衣服,站在一排軍用車輛附近接受採訪。旁邊就是美軍基地,背景里有人抱著步槍走過。

  日本政府把那段畫面拿出來,是為了告訴全國,也告訴美國人,日本並非只會坐在東京開支票。

  鷲尾當時還和手下開過玩笑。

  「這要也算普通會社員,那我們這些人是不是也能改名叫街道糾紛處理會社?」

  當時一屋子人都笑了。

  但當這個人真的出現在了他們面前,現在卻沒人笑得出來了。

  那個從第一空挺團出來、替西園寺建立安保部、親手經歷過黑龍會清洗,幾個月前又剛剛從真正戰場回來的男人,此刻就在幾米之外。

  堂島嚴比電視畫面里瘦了一些,皮膚留下的曬痕還很明顯,眉骨附近似乎也多了一道以前沒有的淺痕。

  他站在那裡以後很少與誰對視,注意力始終放在房門、窗戶、走廊和那些能夠靠近主位的位置。有人換了一下坐姿,他的目光會自然掠過去;侍者端著茶靠近,他也會順勢看一眼對方的手。

  鷲尾忽然意識到,自己今晚進門以後,這個人大概已經把屋裡每一個人的位置都記住了。

  包括自己。

  這個念頭讓他背後隱隱有些發緊。

  西園寺今天當然是來談判的。

  皋月會坐下來,喝茶,把準備好的條件一條一條講給三家聽;渡邊芳則、星野和稻川裕紘也會提出自己的要求。所有人都穿著西裝,桌上擺著紙和筆,看起來與任何一場正式會談都沒有區別。

  可西園寺還是把堂島嚴帶來了,而且偏偏是在這個男人剛從海灣回來以後。

  那麼西園寺的態度就很明確了。

  桌上的事情,可以在桌上談。

  至於誰要是覺得西園寺皋月年紀小,想把幾十年前極道解決問題的辦法重新搬出來——

  那個真正上過戰場的人,就站在她身後。

  七點二十七分,走廊外傳來腳步聲。

  星野停下與身旁幹部的交談,渡邊芳則把茶杯放回托盤,稻川裕紘也將手邊的名片盒推開了一些。

  外圍那些原本坐著的人紛紛站起身。

  堂島嚴朝門邊走了兩步。

  房門拉開,千鶴先走進來,隨後才是西園寺皋月。

  鷲尾以前見過皋月的照片。

  只有一張。

  那還是幾年前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流出來的偷拍照,拍攝距離很遠,畫面也有些模糊。照片裡的少女正準備坐進一輛黑色轎車,只留下了半張側臉,身旁圍著幾名西園寺的安保人員。

  後來那張照片在地下社會裡傳過一陣。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近幾年西園寺真正做決定的人很可能就是這個女孩,可她幾乎從不在媒體前露面,外面甚至很難找到一張足夠清楚的正面照片。

  所以直到今晚,鷲尾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西園寺皋月。

  比那張照片裡還要年輕。

  也比他想像中更加嬌小。

  如果不是渡邊芳則、星野和稻川裕紘已經同時站了起來,鷲尾甚至很難把眼前這個穿著簡單深色連衣裙的少女,與這些年地下社會裡越來越讓人忌憚的「西園寺」聯繫到一起。

  她經過堂島嚴身邊時,堂島稍微向旁邊讓開半步,等她走過以後才重新跟上。

  一大群年紀足以做她父親甚至祖父的男人站在房間裡。

  她反倒是最不起眼的那個。

  至少從身形來看是這樣。

  渡邊芳則已經先一步欠身。

  「西園寺小姐。」

  星野和稻川裕紘跟著行禮,屋裡剩下的人也立刻齊刷刷地一起低下頭。

  鷲尾也跟著彎下腰。

  他看著榻榻米上那一小塊紋路,忽然覺得這場面有些荒唐。

  山口組,住吉會,稻川會。

  日本最有分量的三股地下勢力今晚坐在這裡,恭敬地等一個剛剛十八歲的姑娘過來給他們定規矩。

  更荒唐的是,所有人好像都覺得這很正常。

  憑什麼?就因為她有錢嗎?

  「晚上好。」

  皋月回了一禮,語氣很自然。

  「讓各位等久了。」

  「我們也是剛到。」

  渡邊芳則笑著請她入座。

  「西園寺小姐願意親自來,這點時間算不上什麼。」

  「渡邊先生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皋月走到主位坐下。

  千鶴在她右後方放好文件,堂島嚴則停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周圍那些西園寺安保人員雖然沒有全部進入房間,門外和走廊卻始終有人守著。

  鷲尾看在眼裡,心裡又想起前幾天那個男人說過的話。

  「西園寺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那天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只覺得對方在故意煽動自己。

  可另一句話,卻似乎是真的。

  「你們的首領準備把你們賣了。」

  最先開口的是稻川裕紘。

  他將雙手平放在膝上,朝皋月欠了欠身。這個動作做得很規矩,甚至比剛才見面時還要鄭重幾分。

  「石井的事情,請容許我先向西園寺小姐道歉。」

  鷲尾坐在後排,眉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稻川裕紘重新坐直,語氣客氣。

  「石井先生已經退下來了,過去那些證券和融資往來,也是他自己經營的事情。」

  「現在出了問題,該還的錢由他自己還,該處置的資產就按照債權關係正常處理。會裡已經把話傳下去了,誰也不會因為他的事情去找銀行和證券會社。」

  皋月聽著,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茶杯蓋,將它撥回正中的位置。

  「這樣就很好。」

  她的聲音很輕,臉上還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稻川裕紘說到這裡,臉上的神情也收斂了一些。

  「還有一件事,我想提前向西園寺小姐說明。」

  皋月抬起眼。

  「石井剛發現銀行和證券會社都開始躲著他的時候,還不知道背後是西園寺。」稻川裕紘稍稍停頓了一下,「他按照以前處理事情的習慣,確實動過別的心思。」

  「不過那時候,他們還以為只是幾家金融機構趁著新聞出來以後突然翻臉。」

  他說著,朝皋月又欠了欠身。

  「等知道是西園寺以後,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石井自己也明白,如果早知道是您,他根本不會讓下面的人往這個方向想。」

  皋月手指仍搭在茶杯蓋上,只輕輕「嗯」了一聲。

  稻川裕紘繼續說道:「那些話最終只停在了嘴上,人沒有出去,銀行那邊也沒有受到任何騷擾,還請您放心。」

  「不過會裡已經查過一遍,當時提出要帶人上門的幾個幹部全部受了處分,負責傳話的人也被撤了職。」

  他說到最後,語氣明顯鄭重了許多。

  「不管他們當時知不知道是西園寺,既然險些敢對您出手,就是我們管教不嚴。」

  「這一點,我還是要向您賠罪。」

  「這樣啊。」

  皋月聽完,才慢悠悠地把手從杯蓋上收回來。

  「既然什麼都沒發生,也已經處理過了,那就到這裡吧。」

  她說得很隨意,順手接過千鶴遞來的文件。

  「不過這件事倒是正好說明,今天這場會有必要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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