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蘇晚的心事
我一直以為,蘇晚天生就是這般堅硬冷冽的模樣,仿佛沒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撼動她的情緒。
直到此刻我才徹底明白,再堅硬的外殼,底下都藏著一道不肯癒合的傷疤。
良久,她才啞著嗓子,輕輕開口:「是他,他當年就是從這裡出發的。」
我沒有插話,靜靜站在一旁。
這種憋在心底五年的私密心事,強行追問只會徒增她的負擔。
她願意說,我便靜靜聽著就好。
這一刻,我所有的疑惑盡數解開。
我終於懂了,為什麼她能把無人區每一段路況,每一處天氣隱患記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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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終於懂了,為什麼她坐擁優渥家境,明明可以在城市安穩度日,偏要執意奔赴這片生死難料的絕境荒原。
她從來不是嚮往荒野的自由,只是心裡藏著一份執念。
想要親手走完那個少年當年沒能走完的路,替他看一看他沒能親眼見到的羌塘星河。
整整五年,這份遺憾如同一張大網,把她困在了回憶裡面。
她執意奔赴這一趟無人區,說到底,不過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我沒有再多打擾。
越靠近生命禁區,觸景生情,她心底的煎熬只會愈發濃烈。
留給她一點獨處的時間,讓她慢慢消化這份積壓多年的情緒,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轉身離開大廳,蘇晚依舊佇立在留言牆前,久久回不過神。
天色徹底沉落,窗外的荒原墜入無邊漆黑,寒意順著窗縫源源不斷鑽進來,荒涼又壓抑。
晚飯我們簡單湊合了幾口。
入夜後,賓館老闆在小院裡燃起一堆篝火。
橙紅色的火苗跳動搖曳,驅散了高原夜晚的寒涼。
木柴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在死寂的荒原夜色里,成了唯一的動靜與暖意。
高原夜風刺骨,吹得人渾身發涼。
這一簇小小的篝火,便是這片荒蕪天地里僅存的溫度。
我習慣性抬眼望向漫天星河。
哪怕到了雙湖縣城,入夜後依舊斷網無信號。
我依舊遵守著和蘇晴的約定,隔著千山萬水,與她共賞一片夜空。
只是想發條消息,想道一句平安,都成了奢望。
正望著星空失神,蘇晚忽然坐在我身旁。
火光搖曳,細碎的火苗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將她清冷的側臉襯得柔和了幾分。
我本就不善言辭,她也高冷寡言。
兩人並肩坐著,沉默了很久,誰都沒有開口。
就在我準備起身回房休息時,蘇晚忽然率先開口:
「其實我挺想知道,你為什麼要穿越無人區,你是真的喜歡荒野嗎?」
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瞬間把我問住了。
我沉默了許久,才坦然開口:「說實話,如果不是為了謀生獲利,我這輩子都不會有穿越無人區的念頭。在決定走這一趟之前,我的追求很簡單,安穩生活,好好賺錢,照顧好我媽就夠了。」
蘇晚轉頭看向我,眼神認真又嚴肅:「那我可以理解為,你進無人區,純粹是為了名利?」
「可以。」我沒有半點掩飾,坦然點頭。
稍稍停頓,我繼續坦誠說道:「既是為了名利,也是為了順勢而為。外人早就把無人區穿越神話了,沒親身走過的人,總覺得這是極致浪漫和熱血的事。」
「世人都嚮往這種夢幻又冒險的事,我做這一趟,不過是迎合大眾的期待,給自己掙一條出路。」
「那你真是不高尚。」蘇晚淡淡評價道。
我失笑搖頭:「我從來不敢給自己貼高尚的標籤。」
頓了頓,我語氣認真了幾分:「雖然不高尚,但足夠真實。畢竟不是誰都有勇氣,有機會踏足這片生命禁區。」
我看向她,誠懇說道:「說句心裡話,我挺佩服你們這種為了熱愛奔赴荒野的人。就像……你的前男友。」
蘇晚眼神微微恍惚,抬手輕輕拂開被夜風吹亂的碎發,目光重新落回跳動的篝火上。
語氣帶著幾分茫然與落寞:
「其實我一直理解不了這種熱愛。在我的認知里,從來沒有這種不顧一切奔赴險境的概念。」
我輕聲追問:「那你現在走這一趟,算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祭奠他嗎?」
她沉默良久,輕輕點頭,語氣不確定:「或許是吧。」
一句模稜兩可的或許,足以說明她自己也始終沒能看透自己的本心。
我笑著岔開一絲沉重,打趣道:「那萬一等你平安走出無人區,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徹底放下,那這一趟不就白來了?」
「不會。」蘇晚回答得乾脆利落,「我走這一趟,不是為了放下。只是想親自走一遍他走過的路,親眼看一看他當年看過的風景。」
這話,聽著有些傷感了。
我頓了頓,岔開了這個話題問道:「你家裡人知道你這段過往嗎?」
蘇晚輕輕點頭:「知道,他們也一直勸我,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別跟自己較勁。」
「可有些心結,不是旁人幾句安慰開導,就能輕易解開的。心裡的坎,從來都只能自己跨。」
說完,她淺淺一笑,笑意卻滿是苦澀。
我看著跳動的篝火,輕輕嘆了口氣,慢慢說道:
「執念分兩種。一種是強行完成他未完成的遺憾,靠著彌補過往尋求解脫,這是自我束縛。」
「第二種是坦然接受遺憾,帶著回憶好好往前走,這才是真正的釋然。」
蘇晚轉頭望向我,帶著一絲疑惑,靜靜聽著我的話。
我放緩語氣,繼續說道:「他當年踏上這條路,是為了心中的熱愛,不是希望往後的每一年,都有一個人為他困在這裡。」
「如果你穿越羌塘,只是為了完成他的心愿,那這趟旅途,就成了一種自我折磨。」
「真正的放下,不是替他走完這條路,而是你走完之後,能夠真正和過去告別。」
篝火噼啪作響,火苗時不時向上竄動,暖光落在兩人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涼。
蘇晚沉默了很久很久,一言不發,默默消化著我這番話。
高原晚風呼嘯掠過院落,遠處的羌塘荒原漆黑一片,無邊無際,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許久,她才輕聲開口:「這些道理我都懂,可人心不是道理,說放下就能放下。」
「五年了,我早就習慣了心裡裝著這份遺憾往前走。」
我接過話,說道:「習慣可以改。等這趟路走完,你就給自己的青春和這份執念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往後餘生,只為你蘇晚自己而活。」
蘇晚怔怔凝望著跳動的火光,清冷的眼底微微泛紅。
素來冷靜克制,情緒從不外露的她,終於在這一刻裂開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