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救援隊來不了
我拿出隨身的運動相機,鏡頭沒有對準羊羊。
我拍下跳動的篝火,拍下岩洞粗糙的岩壁,拍下洞口之外連綿無邊,覆滿白雪的群山。
我不想隨便曝光她狼狽不堪的樣子,這段噩夢一樣的經歷。
要怎麼對外講,要不要公開,選擇權,應該在她自己手上。
這一趟泰拉線之行帶給我的衝擊,遠遠超過直播間裡所有的熱度。
人心的陰暗叵測,大自然毫不留情的冷酷絕境,還有人在瀕臨死亡時拼命求生的韌勁,全都赤裸裸攤開在這四千多米高的峽谷雪山里。
羊羊閉著眼靠在岩壁上休息,臉上是劫後餘生之後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活下來了,可這段埋在風雪裡的恐怖經歷,恐怕往後很多年,也很難從記憶里抹去。
旺哥已經低頭,重新清點我們剩下的食物,一件件核對裝備,盤算著接下來幾天該怎麼分配。
岩洞裡面剛安靜下來沒幾分鐘,擱我腿邊的衛星電話忽然「滴滴滴」急促響起來。
尖銳的鈴聲在狹小的岩洞裡格外刺耳,一下子打破了柴火燃燒的平穩動靜。
我心裡咯噔一下,伸手飛快抓過衛星電話,屏幕上明晃晃跳著指揮部的來電標識。
本來還蹲在火堆旁清點物資,扒拉著乾糧袋子算帳的旺哥,動作一頓,立刻抬起頭看向我。
我拿起衛星電話,馬上接通:「喂,指揮部,我是林野。」
電話那頭的聲音,已經沒有上一通電話里那種找到倖存者的激動,反而帶著一絲沉重說道:
「林野,跟你說一個壞消息。我們剛剛和前方路況組核對完,新一輪大範圍風雪已經封死進山的主幹道,本地能調動的人手和裝備都不夠,沒有適合這種極端天氣,能闖進泰拉線中段的高山搜救隊。」
我心口猛地往下一沉,沒插話,靜靜聽著。
「要是調省城那邊的專業救援隊伍,光是人員集結、裝車準備,趕到進山起點就要三天,再從起點往你們這個坐標往裡推進,最少還要三到四天。」
這個數字在腦子裡一轉,我下意識偏過頭,看向縮在火堆邊上的羊羊。
她臉頰燒得通紅,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的,時不時還輕輕哆嗦一下,狀態看著差極了。
高燒壓不下去,凍傷還在持續發展。
在這四千多米的雪山上拖上六七天,沒有專業藥物和急救處理,誰都不敢保證會變成什麼樣。
不等我開口,那邊的人繼續說道:「我們內部商量過後,只能先跟你們商量。想問問你們,有沒有條件帶著倖存者一起往出山的方向往回撤。」
「我們知道這件事難度很大,但眼下,這是能讓她儘快得到救治唯一的辦法。原地等省城隊伍,保守估算,至少六天之後才能抵達你們的位置。」
我低聲重複了一遍,眉頭狠狠擰在一起,心口沉甸甸的。
「沒錯。山上氣溫還在持續往下掉,風雪不會短時間停下,我們沒辦法打包票中途天氣會不會繼續惡化。你們自己權衡,我們不會強迫你們做選擇,只是把真實情況告訴你們。」
「我明白了,我們商量一下,稍後給你們回電。」
我說完,掛斷通訊。
衛星電話屏幕暗下去,岩洞裡又只剩下木柴在火里爆裂的噼啪聲。
洞口灌進來的冷風卷著雪粒,打在我們用來擋風的背包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旺哥快步坐到我旁邊,眼神緊繃的問道:「怎麼說?指揮部那邊什麼情況?」
我長長嘆了一口氣:「本地救援隊扛不住風雪,路封死了,進不來。想等省城的專業隊,最少要等六七天才能摸到我們這兒。」
我頓了頓,餘光掃了一眼火堆旁的羊羊,繼續說:
「指揮部問我們,能不能帶著羊羊一起往外撤離。原地硬等,她未必扛得住這麼久,而且咱們三個人分物資,口糧也撐不到救援隊過來。」
旺哥沉默下去,眉頭皺得死死的,視線落在跳動的火苗上,半天沒有出聲。
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道怎麼選都藏著兇險的選擇題。
原地等待,物資有限,精打細算省著吃,也頂多撐四天。
羊羊持續高燒,凍傷的手腳得不到處理,就算最後救援隊趕過來,人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可帶著她一起往山下撤,難處同樣擺在明面上。
她現在腿腳凍傷,走一步疼一步,就算勉強能挪,行進速度會被拖得極慢。
泰拉線往後的路段,冰坡、濃霧、沒過腳踝的厚積雪比比皆是。
還有之前那種緊貼懸崖的險路,我們兩個輕裝通過都要萬分小心,現在多一個傷員,等於憑空背上一份巨大的負擔。
一旦半路暴風雪驟然加碼,或是羊羊身體突然垮掉走不動,我們兩個也會被困死在這片雪山里。
三條命,全都懸在一根細線上。
羊羊大概是把我們剛才的對話聽進耳朵里了,她撐著岩壁,一點點坐直身子,聲音虛弱道:
「你們……不用為我為難。實在不行,你們不用管我,你們自己先走。我待在這個岩洞裡,還能再撐一陣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沒有一點光亮,好像早就做好了一個人留在這兒,靜靜等著凍死在這裡的打算。
我和旺哥對視了一眼。
說實話,如果我們從來沒有找到她,不知道岩洞裡面還有一個活人,那另說。
可現在我們已經找到她,親眼看見她還活著,又怎麼能轉頭把她丟在這片絕境裡,眼睜睜等著她在寒冷和病痛里耗到失去生機?
安靜了幾秒,旺哥率先開口:「既然找到了你,我們就不可能把你丟在這裡。」
說完,他轉頭看向我:「林野,說說你的想法。」
我望向火堆邊虛弱的羊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原地等就是等死。咱們手裡剩下的食物撐不到六七天,最多四天。最要命的是她的狀況,燒一直不退,拖到後面,就算救援隊來了,也未必來得及。」
旺哥神色嚴肅,接過我的話:「但是帶她走,風險同樣大。之前那段懸崖路你親眼看見了,積雪滑、路面窄,就我們兩個人走都步步驚心。前面還有不少差不多的險段,一步出錯,就是三條人命。」
我重重點頭:「但是現在,我們沒有別的路可選。只能放慢速度,走一段,就停下來休整。我和你輪流攙扶她,輪換著休息,你覺得有沒有機會?」
旺哥重重吐出一口白霧,目光在羊羊身上停留片刻。
最後,緩緩點了下頭。
「行。那就帶她一起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