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鱗和爪


  第69章 鱗和爪

  」講究談不上,就是將就著過。」

  季長清擺了擺手,竟是難得有自謙的時候:「行了,茶也喝了,說正事吧。你如今拿了潛龍玉牒,加上州試成績,能到什麼位置,自己心裡有數嗎?」

  這麼大的事兒,季長清不可能不知道。

  陸鳴岐聞言也坐直了身子:「我問過學政司的黃大人了,加上一科甲上,應該能到三千到五千之間。」

  季長清略微頷首:「這個名次,二百五十六個上宗里,絕大多數你都有資格摸到門檻。範圍大了,倒是好選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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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這潛龍玉牒加分這般多,也不怕影響州試的公平性?這些上宗認不認這玉牒,我也拿不太準。」

  他又補充道:「畢竟我離開京州的時候,潛龍玉牒尚且沒這麼大的益處,也算是給你小子趕上了。」

  陸鳴岐含笑答道:「確實是學生幸運,這點我問過學政司的掌司黃大人了,黃大人說讓我放心,既然是天庭認可的行徑,上宗斷無不認的道理。

  「況且這潛龍玉牒也並不是每個城都能成功發行的,在比試中奪魁沒用,還得得到觀風使認可才行。故而對整個州試,也沒太大的影響。

  ,「那就不怕不患寡而患不均?」

  「黃大人說名額會順延,今年沒用上的名額可以留到下一年。」

  「那倒是好計策了,今年沒拿到潛龍的城池,名額也沒有浪費。其仙督為了讓治下學子有好成績以提高自己的政績,自然會響應天庭號召重振武風,看來天庭對這件事是下了決心的。」季長清有模有樣地分析。

  「這就不是學生能想的了。」

  陸鳴岐一平頭老百姓,哪裡敢跟天庭仙官聊政事。

  「嗯,扯遠了,既然上宗會認,那就好辦了。雖說你的選擇多了,但你應當清楚一件事——選宗門,還是不能光看其在二百五十六宗中的排名,適不適合你才是關鍵。

  「我拿兩個例子跟你說。如今東天庭第一宗門上清宗,其宗門實力無可爭議,但那是純粹的道宗。

  「上清宗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對修道理論的鑽研,門內弟子終日坐而論道、推演天理。

  看你這模樣還是罷了,別去自取其辱。」

  「再說東天庭第二宗門天璟宗。天璟宗是儒道光大之地,門內弟子多走仕途,鑽研新舊儒學、禮序制度,為的是改善天地人倫的秩序。

  「他們出的仙官最多,但你一看就與儒雅二字不沾邊,就別去丟人現眼了。

  「9

  陸鳴岐早就見識過季長清話糙理不糙的說話風格,聞言也是頻頻點頭,沒往心裡去:「學生只有兩個需求,其一,最好能是一個陣道強宗,其二,最好是在東華州。」

  「你既然早就心存志向,知道自己想要走哪條道途,那便容易了。」

  季長清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只是陣道不易,不是你說想走就能走的,我便用我方才看的書考你一題。」

  陸鳴岐轉眸一看,才發現季長清居然是在看《陣圖纂要》。

  「仙官請問。」陸鳴岐底氣十足。

  「我不考你背口訣,只問你一個實用的問題一若以先天八卦為體、後天八卦為用,布一座水火既濟陣,陣眼須置離火於西北乾位,陣門須安坎水於東南巽位。

  「乾為天,巽為風,離火得巽風之助,坎水映乾天之光,看著頗為相得。可你若細推生克:乾金生坎水,坎水克離火;巽木生離火,離火克乾金。

  「這一來二去,陣中靈氣相伐,根本立不住。你當如何調樞,使五行各安其位、八卦各司其職?」

  陸鳴岐聽完,思考沒有超過五息,老己就給出了答案,他照著念了出來:「季仙官這一題考的是體用相錯之理。先天為體,後天為用,兩者不可混為一談。

  「欲調此樞,須在陣眼與陣門之間增設一座中宮土樞,不在八卦八門之內,卻主掌四方交泰。

  「具體做法:一是在乾離之間埋一枚黃玉為樞,以土泄離火之餘氣;二是在巽坎之間懸一串赤銅為引,以金助坎水之勢,水旺則生巽木,巽木又生離火。

  「但這還不夠,時辰亦須參詳子時水氣最盛,便以陣訣閉合巽門三寸,弱水之勢;午時火氣最旺,則開啟離門兩分,泄火之炎。

  「時辰調樞、五行借勢,兩相配合,方可保水火既濟、陣氣長流。」

  他說完最後一字,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板,自光清朗地看向季長清。

  季長清眉梢漸漸挑起,隨即贊道:「連時辰調樞都想到了,可見你確有幾分造詣,想必這些上宗陣考對你而言都不是難事了。」

  「是季仙官問的問題精妙,這才給了學生發揮空間。

  陸鳴岐對通陣道的人都有種如遇知音的好感,又好奇問,「季仙官不是研究星象天理的嗎?還會鑽研陣道?」

  「這幾日興起,故而又拿出來溫故而知新。」

  季長清笑,把那本纂要拿遠了些,又道:「其實你若再往上爬得高些,便會明白,很多高位修士,他們並不是只通一道的。

  「你與他們攀談,甚至時常都會感到詫異,他們怎麼好像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就好像無論聊什麼,他們都能對你指點兩句。」

  陸鳴岐想起徐碧筠徐仙師,又想起前世那些博古通今的大牛,對這個說法大感認同:「確實如此,學生受教。」

  「逗你的。」季長清搖頭,「這其中絕大多數也不過是只通皮毛、濫竽充數罷了,又有幾個是真的聰明人?」

  陸鳴岐不敢接話,唯恐因為自己附和一句後下一秒就被對方拷走。

  季長清又將話題拉回正軌:「你方才說想找陣道強宗,又最好在東華州,這兩個條件加在一起,其實並不難篩選。關鍵是你得知道什麼才算陣道強宗。」

  「是什麼?」陸鳴岐虛心求教。

  「看它有沒有在河洛院掛名。你當知道,陣道如此興盛,陣師的團結功不可沒,河洛院便是天下最大的陣師聯盟,各地陣師可以在其中交流、切磋、評定等級。

  「但它在陣道上的真正地位,遠不僅僅是一個聯盟,其實就相當於星象學中的參天宮在陣道理論研究層面,河洛院也是整個東天庭最高的殿堂。

  「但凡能在河洛院掛名的宗門,說明它家的陣道水平已經得到了全天庭陣師的公認,這比任何排名都更實在。

  「不過拿參天宮來對比河洛院倒是有些不恰當了,河洛院在東天庭陣道上的地位當之無愧,參天宮卻是名不副實了。」

  陸鳴岐聽出了季長清話語裡那股淡淡的輕蔑意味,不禁有些驚訝。

  這參天宮可是東天庭第一學宮,由於觀星士的稀少與絕對的超然地位,參天宮的門檻甚至比上清宗和天璟宗這樣傳承幾千年的宗門更高,甚至有些年份可能都招不滿十人。

  「季仙官這話說得————參天宮也沒那麼不堪吧?」

  季長清聽完卻是笑出了聲:「我就是從參天宮出來的,那裡面是什麼鳥樣,我能不清楚?」

  陸鳴岐更震撼了,他完全沒想到,參天宮出來的觀星士,居然會跑來江潯這樣的小地方來做仙官。

  他忍不住問:「季仙官————您當年州試,是什麼成績?」

  季長清輕描淡寫道:「狀元吧。」

  茶案前頓時安靜了一瞬。

  陸鳴岐十分清楚,比狀元兩個字更有含金量的是它空著的前綴。

  不是京州狀元或是江州狀元,只是狀元一這意味著季長清是當年整個東天庭的狀元,所以無需任何前綴。

  難怪季仙官會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這牛魔他要是能有這個成績,他敢站在靖安司門口對著趙雲瑾撒尿!

  問題是這麼牛逼的人為什麼會流落到江潯這樣的小地方?

  但這顯然不是一件可以隨便打聽的事,陸鳴岐識趣地閉了嘴,默默喝了口茶。

  季長清倒是沒在意他的沉默:「話說回來,你要找的宗門,我倒是有一個現成的推薦」」

  。

  「為什麼說是現成的?」陸鳴岐下意識問。

  「因為昨天也有個陣道水平不錯的學生問了我關於前程的問題,我給了她一樣的選擇。」

  「原來如此,季仙官當真是誨人不倦。」

  陸鳴岐心中敬仰,連忙又端正聽講。

  「算不得什麼,優秀之人自該有好的去處。」

  季長清清淡笑笑,又娓道來:「這個選擇便是東華州的漱石宗。東華州本身就是東天庭前三富饒之地,仙道興盛,下轄十六所上宗。

  「漱石宗的陣道水平在整個東天庭都能排進前三,每年交予河洛院的陣圖數量更是排在上宗第一,精研陣道的氛圍極其濃厚。

  「即便不看陣道,其宗門實力在東華州也僅次東華宗,卻也只是伯仲之間。哪怕不將位置限制在東華州,放眼整個東天庭,漱石宗也是你的不二之選。

  「唯一的問題是東華州本土的陣道之才太多,漱石宗的陣科門檻又極高,分到江州的名額怕是不多。

  「但想來你能答上我方才那道題目,撰寫的修學紀略定然足以打動漱石宗,拿到一張入宗考核的門票應該不難。

  「至於入宗考核,那就得再看你自己了。不過我方才也說了,於你而言,這也不是難事。」

  陸鳴岐聽完,心裡已經對漱石宗有了七八分傾向,等著回去再找劉教習和陣道教習問問看。

  他便謝道:「多謝季仙官指點,學生記下了。不過,不知除了漱石宗之外,還有沒有別的選擇?學生也好多做些準備。」

  季長清聞言,卻是第一次蹙起了眉:「為什麼還需要別的選擇?」

  陸鳴岐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老老實實答道:「學生是想著萬一漱石宗今年名額緊俏沒錄上,也不至於手忙腳亂,多幾條後路也好」

  季長清聞言並不作答,而是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用一種格外認真的目光看著陸鳴岐,像是在看一個犯了什麼關鍵錯誤的學生。

  「你為什麼要這樣想?」

  他理所當然道:「漱石宗就是你目前最好的選擇,也應當是唯一的選擇。去別的任何宗門,對你來說都是耽誤。」

  陸鳴岐一愣,還想說點什麼,卻被季長清擺手打斷:「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漱石宗放著你這塊料子不要,那到底是誰的問題?」

  陸鳴岐被這話問得一時語塞。

  季長清則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那當然是漱石宗自己有眼無珠,而不是你陸鳴岐的問題,所以你為何要委屈自己退而求其次?

  「作為一個真正的聰明人,你要做的,是讓漱石宗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然後重新請你去。」

  哪怕早有準備,陸鳴岐還是會被季長清的思維方式震撼,他下意識道:「可學生————也沒季仙官想得那麼厲害吧————」

  「不,你很厲害。」

  季長清的語氣不可辯駁,陸鳴岐一時都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樣一個連參天宮都能罵的天才,居然會來夸自己?

  「四分精度的大周天星圖投影,一個鍊氣期的學生,半個時辰就適應了,這已超越了九成九的同齡人。

  「而你還試圖捕獲其中的信息,以極短的時間在腦中構建了一幅星空輿圖,並真的藉此見星成功。

  「放眼整個天庭近兩千年歷史,你這樣的人也是鳳毛麟角。

  「後來我讓觀星樓的醫師檢查過你的身體,發現你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不靠靈藥、不靠先天特異的體魄、不靠什麼奇遇,這只能說明一件事你思考事物的方式,與這些庸才根本不在一條路上。」

  季長清的自光落在陸鳴岐身上,已是毫不掩飾眸中的激賞之意:「如果我沒猜錯,你當時看那幅星圖投影的時候,其實是把裡面全部冗餘的信息都剔除了,只留下了能幫你構建輿圖的那部分。

  「所以你才能記住本不可能記住的東西,而那種抽絲剝繭的能力,恰恰是絕大多數蠢人一輩子都學不會的。

  「因此你才可以短短時間內,從一個書呆子搖身一變成為潛龍新秀不是嗎?」

  季長清仍然在笑。

  陸鳴岐卻咽了咽喉嚨,並不怎麼笑得出來,他才驚覺自己那日的表現在季長清眼中原來無所遁形。

  「所以我才會幫你一把。」

  季長清淡定自若地把杯中茶飲盡:「我們這樣的聰明人,只是缺一些機會。可那些蠢人,往往都不敢給聰明人機會。」

  這句話裡帶著一種微妙的、不易察覺的情緒,仿佛是在同病相憐。

  按理來說此刻的陸鳴岐本該感到自傲一畢竟被一個三十六州狀元認可,放在任何同齡人身上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

  哪怕不自傲也至少該感受到一點得意,陸鳴岐深知自己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可在這一刻,他沒有產生一丁點的歡悅,反而一股更深的幽冷從骨隙中滲出。

  陸鳴岐恍惚間覺得,眼前的季長清看著自己,就好像是羊圈裡一隻披著羊皮的狼找到了同類。

  它悄悄對你露出了獠牙,然後用只有你能聽見的聲音說:「原來你也吃肉啊。」

  一「他們專門搜羅天下那些身負特殊才能、卻無法被天庭認可的異類。」

  丁大人的話於這一刻被陸鳴岐回想起來。

  如果令儀是一條潛龍,那麼眼前這位季仙官,他恐怕早已經長出了鱗和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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