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第72章 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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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今晚的簪花會,陸鳴岐特意置辦了一身行頭。
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長衫,領口和袖口都滾了極細的銀線雲紋,腰束一條墨色革帶。
他站在鏡前打量自己,乍一看並不扎眼,卻襯得他肩線挺拔、腰身勁瘦。
「祁姑娘的眼光確實獨到。」他不禁自言自語。
陸鳴岐自己並不擅長這些,料想祁姑娘應該能幫他參謀參謀。
少女聽了他的來意,二話不說就親自帶著他去了城裡最好的裁縫鋪子,挑衣、試衣、
改衣,一切都由少女過目。
「陸高足天生骨架周正,穿素色最是精神。」祁未央當時笑吟吟地評價,「若是穿得太過花哨,反倒壓住了你本身的氣度。」
陸鳴岐一貫覺得自己沒什麼氣度,但此刻人靠衣裝,居然還真在張揚與沉穩之間取得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看上去確有幾分姿色。
他滿意地拍了拍衣擺,轉過身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里啪啦地打在青瓦上。
距離戊時還有兩刻鐘,天色已經暗了大半,整個江潯都被籠在一層朦朧的水霧裡。
「老頭子,我要去學舍了。
「,陸鳴岐推開房門,陸南行正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吧嗒著菸袋。
「嗯,人模狗樣的。」
陸鳴岐忍不住笑出了聲:「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您就不能好好誇我兩句?」
陸南行把菸袋往桌沿磕了磕灰:「老子誇你人模狗樣已經是給你面子了,怎麼著,還想要我放掛鞭炮?」
陸鳴岐輕輕嘆氣,這老頭方才那一瞬間眼底的神色分明是動容的。
不過他也習慣了,爺孫倆的溫情從來不用大張旗鼓。
「行了行了,您老在家好好待著,我去領朵大紅花就回來。」
陸鳴岐拿起傘就要往外頭走。
「別急,過來。」
陸鳴岐一愣,便把傘放下依言走了過去。
老人也站起身來,幫他將衣領扯齊整,隨後笑著拍平:「好了,走吧。
其實衣領本來就是齊的,陸鳴岐想。
但他什麼也沒說,笑著點了點頭。
低頭拿傘時,他卻注意到老頭換了一雙皮靴。
這是只有雨天出門幹活時他才會穿的鞋,否則一雙草拖才是老人最愜意的選擇。
「您也要出門?」他問。
陸南行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像是沒想到陸鳴岐觀察這麼仔細,便嗯了一聲:「剛才那定音塔又出了點毛病,仙督府的人傳消息來說,那位靈族的陣師讓我們幾個之前幫忙的老陣師,繼續過去搭把手。」
陸鳴岐皺起眉頭:「不是前些天才修好了嗎?怎麼突然又出問題?」
「誰知道呢?那西天庭的東西,咱整不明白也正常。反正人家喊了,去就是了。」陸南行又嘬了口煙,笑道,「不過倒是輕鬆活,靈族的陣師出手相當闊綽。」
「可雨這麼大,您一把年紀了還跑出去?」
「屁話,老子又不是紙糊的。」
陸南行站起身,從牆角取來那把舊桐油傘:「按理這麼晚去修確實不該,只是明天就七月一了。要是塔還有問題在,全城傳訊都得耽誤,你那靈圭不也指著這塔嘛。」
這倒是實話。
要用定音塔和靈渠傳訊,自然是要收費的,每月月初結算,否則定音塔可不收含有你命理道標信息的靈氣。
想到擷光靈圭七月七就要開始賣了,陸鳴岐點了點頭:「那您小心點,忙完這回就別再出去幹活了,不管誰找您就說您退休了,好好看店就行。」
「那還得看你這靈圭賺不賺得到錢哦。」老頭子笑。
「送您去浣花福地的錢總是夠的。」
陸鳴岐也笑,他當然一直記得這件事。
他拿起傘,陸南行也跟他一起出了門。
將大門鎖好,陸南行撐起傘,雨幕里那盞昏黃的燈把他的臉照得格外蒼老,但老人的目光卻格外精神。
「行了,現在大道朝天,咱爺倆各走一邊了。」
陸南行咧嘴一笑,「倒飭的這麼好,淋著雨就可惜了,去街口攔輛木骨車坐車去吧。」
「這麼大雨您不打算坐車去?」
「我先去找你黃叔,走吧。」
別找我黃書就行,陸鳴岐笑:「幹活累就偷點懶,早點回來。」
話罷他就揚了揚手,朝亮堂的街口走去。
大雨如注,卻澆不熄那一排排躲在主街屋檐下的靈石燈,木骨車在雨幕里來來往往。
陸鳴岐站在燈下等車,回頭望去,爺爺那把雨傘已經融進了老街深處黑默的雨幕中。
木骨車在雨幕中穿行了約莫兩刻鐘,地勢逐漸由城中的平坦轉為城郊的起伏。
道路兩旁的燈火越來越稀,陸南行從車上下來時,周圍卻突然變得亮堂起來。
因為定音塔到了。
它通體由一種灰白色的異石壘成,表面刻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陣紋迴路。
那些紋路在雨夜裡泛著幽藍色的微光,像一條條細長的電蛇順著塔身蜿蜒爬行。
黃叔也從車上下來,抖了抖蓑衣上的水,抱怨道:「這鬼天氣,仙督府的人也是真捨得使喚人。」
「人家給錢的嘛。」陸南行走近廊下,收了傘。
黃叔像是想起什麼,驚訝問:「話說今天不是你孫子簪花會嗎?你怎麼沒去?」
「江潯學舍學子這麼多,那禮堂哪裡再塞得下學生的家人?都是學生教習自個兒熱鬧,要是有我的座,我說什麼也不會來這兒啊。」老人也拍著身上的水珠。
黃叔點點頭:「那還真是可惜了,你家鳴岐是真的有出息了,比他爹強!」
陸南行聞言抬頭也笑了一聲,附和道:「確實比他爹強。」
話沒說完,塔基側方的門就開了。
兩名靖安衛走了過來:「陸師傅,黃師傅,白陣師等二位多時了,請隨我來。」
兩人便跟著那靖安衛走進了門內,順著甬道輕車熟路地彎彎繞繞,一路上遇到不少靖安衛值守。
作為東天庭極其重要的民生工程,這還只是看得見的守衛,據說還有一位金丹期的修士坐鎮在此。
又往下爬了幾層,是一座圓形的廳堂,廳堂正中有一道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微微仰頭注視著上方那根貫穿塔身的中軸石柱。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
黃師傅微微一怔,哪怕不是初見,他還是會因對方的容貌生出異樣之感。
靈族之所以被稱之為靈族,是因為其生來便與星辰親近,容貌雖與人族近似,但又有幾分難以言說的非人之感。
除了身形更加高大、五官更為深邃之外,最顯著的區別,便是他臉頰兩側沿著歡骨方向,生著一排晶石小鱗,是深藍色的,而他的眼瞳與頭髮也與鱗片生著一樣的顏色,有種迥乎於人族的俊美。
雖然龍這樣的生物在如今已經絕跡,但在靈族人的傳說中,他們認為自己就是某個紀元里上古龍族的後裔。
根據身體裡血脈的不同,他們會表現出對不同屬性靈氣的親和,因此擁有繁多的鱗色,而那些天賦極高的靈族人,甚至可以讓全身都布滿這特殊的晶鱗。
「白衍冒雨請二位前來,實在是多有叨擾。」靈族人開口,聲音清冽。
陸南行和黃叔連忙拱手回禮:「陣師客氣了,份內之事。」
白衍笑了笑:「那就隨我下去吧,你們便不必再跟來了。」
後面半句是對那些隨行的靖安衛說的。
再往下深入的地方是定音塔的核心腹地,自然不是他們這些不通陣道的守衛該進去的地方,日常只有幾位江潯仙督府的陣師留在裡面維護。
幾位靖安衛應允,便止步廳堂外。
陸南行跟著白衍又往下走了兩層,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近乎圓筒狀的地下空間,穹頂極高,大約有三四層樓那麼高,一圈又一圈環狀排列的陣盤收攏於此。
最小的只有巴掌大小,最大的卻在正中央,近乎占據了整個地底一大半的空間。
上面的陣紋迴路也更加繁複、更加密集,每一道摺痕里都藏著大量的信息,黃叔看了一眼就有頭暈目眩之感。
這便是定音塔的主陣,唯有金丹期的靈族陣師才有能力在上面做手筆,為此西天庭留了不少金丹期陣師在東天庭。
主陣中有大量的迴路拐點使用了類似識珀的技術,粗暴的窺探行為只會導致紋路崩壞,進而東天庭又需要花巨額金錢重新找西天庭購買,所以東天庭的陣師都不敢輕易動它的核心陣紋。
「就不能抓幾個金丹期陣師,然後用些搜魂之類的下作手段把他們腦子裡的陣紋搜出來嗎?」
鍾爺曾經某次酒後頗為忿忿不平,但陸南行遠比他要理智的多。
人家既然敢派人過來,自然不怕你用下作的手段。
甚至還有傳聞說拿到完整的陣紋迴路也沒法復刻,只因定音塔的真正創造者是靈族知命境的陣道大能。
到了這個級別,抄是沒用的,你得徹頭徹尾的理解。
此時的定音塔腹地已經有好幾道人影正蹲在外圈的陣盤旁忙碌著,偶爾低聲交換幾句意見。
其中有官方的陣師,也有民間找來的陣師,陸南行與黃叔是最晚到的。
「白陣師。」黃叔環顧了一圈這滿地的陣盤,忍不住問了一句,「這定音塔是又出了什麼大毛病?怎的又這般興師動眾?」
白衍笑著答道:「這回定音塔本身並無大礙,靈樞運轉也無異常,這次的問題應該是出在靈渠與定音塔的靈氣輸送上。
「只是暫時還沒找到具體問題所在,時間緊迫,就多找些人來按照我的方法排查看看。」
「原來如此,那我和老陸要做什麼?」黃叔問。
白衍看了一旁沉默的老人一眼,隨後指了指角落的兩塊陣盤。
可還沒等他開口,忽然聽到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白陣師,我覺得這樣改————是不是有問題?」
說話的是江潯仙督府最有資歷的陣師,名為劉復用,平日裡負責靈渠的維護工作,看上去約莫五十出頭,實際已有八十高齡,境界乃是開光九重。
對這位靈族來的金丹陣修,他一貫秉持著不敢怠慢分毫的敬意,畢竟這定音塔有多大的價值,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而這位白陣師也表現出了十足的風度,對方並沒有絲毫看不起他這個小城的陣師,這幾日常常與他論道,讓他獲益良多。
這十幾日的相處下來,不像是他這個東道主在招待對方,倒像是對方在招待自己了。
於他而言,這白陣師稱一聲東天庭之友也毫不為過。
白珩聞言看了過去,好奇問:「哦?是哪裡出了問題?」
「您讓我檢查這三排陣盤的靈樞引導線,我發現大部分節點的紋路走向都沒有問題————但您讓我嘗試修改的這一處,它不是在引導靈氣回流啊。」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迴蕩,顯得格外清晰。
周圍的幾個陣師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抬起頭來看向他。
劉復用咽了咽喉嚨,不知為何,他忽然感到有些冷。
縱使夏夜,但外面下著大雨,這定音塔的基座又深入地底,更有數道大陣加持,以隔絕外界的滋擾與探尋,那麼會感到冷也是正常的。
他將雜念拋去,多年務實的工作風格讓他習慣就事論事:「這一段陣紋————它的流向是逆向的。如果按照您修改後的迴路走,靈氣就不會再返回靈渠主脈了,而是會聚集起來————
「那麼————您是希望它流向哪」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的腦袋已經炸成了一團血霧。
江潯學舍的大禮堂內,燈火輝煌。
石柱上纏著新掛的彩綢,每一根柱子腳下都擺著一圈盛開的玉簪花。
禮堂最前方的貴賓席上,許伯安正微側著身子,與身旁那位格外惹眼的客人低聲交談。
「白大師,此番您肯賞光蒞臨江潯學舍的簪花會,實在是我江潯學子之幸。」
許伯安舉起青瓷茶杯,笑容懇切:「為感謝您願意撥冗前來觀禮,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白衍藍鱗藍瞳藍發,含笑回敬道:「許山長客氣了。白某受江潯仙督府之邀,來此勘檢定音塔,本已叨擾多日。您肯這般盛情款待,倒是我該多謝才是。」
兩人輕輕碰杯,各自飲了一口。
「許山長這間學舍,確實氣象不俗,比之西天庭許多傳承數百年的學宮也不遑多讓了「」
。
許伯安撫須笑道:「白大師過譽了。不過您這話倒也沒錯,江潯學舍的前身早在江潯城建設之初就存在了,至今已有千年歷史,在這江州地界,也算是有名的學舍了。」
「千年文脈,靈秀所鍾。」白衍微微頷首,「只怕是這學舍的選址,也是下了功夫的吧?」
許伯安聞言,面上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並不吝嗇在這位金丹陣師面前展露自家學舍的底蘊,恰如顧守正也願意徐碧筠能見識到碧柳學舍的可取之處,倘若能得到對方青睞,這對整個江潯學舍的陣科都是極大利好。
「實不相瞞,這座禮堂的位置,當年建校時,便恰好落在靈渠三道支脈的交匯之處。
雖說不成什麼大氣候,但供給這滿舍學子的日常修行,卻是綽綽有餘的。」
白衍的目光微微垂落,像是在透過腳下的青石板,去感受那更深處的什麼東西。
「原來如此。」白衍笑,「難怪貴舍學子成績如此優異,此等遠見,確實叫人欽佩。」
「不過都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罷了。」
許伯安謙虛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