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熒惑逆行!天將大亂!


  第73章 熒惑逆行!天將大亂!

  「諸位高足,諸位教習,諸位來賓一」

  許伯安的聲音清晰地傳遍禮堂里每一個角落。

  老人站在台上那張紫檀講案後方,臉色紅潤,笑意深濃:「今歲暑熱早至,夏雨頻仍,然江潯學舍之內,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自州試放榜以來,捷報頻傳,吾甚慰焉。今夜簪花授禮,乃是送諸位高足出我學舍之門、入天地之遠。

  「一別之後,諸君或入上宗,或行四方,皆是我東天庭之棟樑。」

  他自光緩緩掃過滿堂,續道:「故而今夜之會,實乃江潯之盛典,亦乃諸位少年之新始。在此,老夫向諸位引介一位貴賓」」

  他微微抬手示意貴賓席的方向,聲音也高了半分:「這位是來自西天庭的靈族陣道大師,於白鹿宗擔任陣道客卿長老的一白衍白大師!」

  

  話音剛落,滿堂譁然。

  學子們皆是精神一振,伸長了脖子朝最前排的貴賓席那邊望去。

  對江潯這座小城而言,靈族人是比妖族更稀罕的存在,其風評也遠比出身蠻夷的妖族要好得多,更何況還是個金丹陣師?

  一時間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各色目光都匯聚在那道銀灰色的身影上。

  白衍從容起身,回頭朝滿堂學子微微頷首致意,眾人無不為他特殊的藍發藍鱗而驚訝。

  但很快,眾人就又被許伯安慷慨激昂的陳詞拉回了注意力。

  帷幕之後,陸鳴岐聽見禮堂里那些喧鬧聲,不免也有些好奇那位西天庭來的靈族陣師長什麼樣子。

  只是前面那幾位負責禮儀的教習來回穿梭,他一個馬上就要登台花的學生實在也不好造次。

  算了,等下上台就能看到了。

  好在是許伯安的講話並沒有又臭又長,最重要的授花環節終於來了。

  「下面有請今歲州試造士、潛龍牒會奪魁、江潯學舍菁華學子陸鳴岐!」

  話音落下,台上的彩燈驟然變亮了幾分明度,兩側的花瓣彩紙被機關從高處拋灑下來,在燈光里紛紛揚揚。

  陸鳴岐深吸一口氣,掀簾走上講台。

  滿堂的目光瞬間匯聚在他身上,霎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聲。

  那個記憶里總是獨來獨往、沉默寡言、穿著一身舊衣的陸鳴岐,此刻竟展現出了令所有人陌生的氣度。

  陸鳴岐目不斜視,不疾不徐地走到許伯安身側,朝台下微微躬身。

  台下安靜了一瞬,繼而爆發出遠比方才更熱烈的掌聲。

  女學生那一側顯然格外熱烈,有人捂著嘴,有人悄悄拽著同伴的袖子,似乎都在無聲地印證一個心照不宣的事實—一這傢伙收拾起來居然這般招眼。

  徐如心也在輕輕拉著身旁蘇查查的袖子,一身樸素的蘇杳查眼神卻有些複雜。

  陸鳴岐將腰直起的那一瞬,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台下的人群。

  然而自光掠過第一排的貴賓席時,他整個人驟然僵住了。

  貴賓席正中,許伯安空著的那把圈椅旁邊,那位本該長著晶鱗與藍發的靈族金丹陣師他居然長著一張和周敏遠一模一樣的臉!

  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一切的激動與喜悅在見到這張臉的瞬間就被衝散,陸鳴岐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這是為什麼?沒有人認出這人根本就不是靈族人嗎?

  「冷靜!」

  識海里響起黑星星短促的聲音。

  陸鳴岐迅速垂下目光,表現得像是因第一次見到靈族人的長相而不禁多看了一眼。

  他朝「白衍」微微頷首示意,以表冒犯後的歉意。

  「白衍」也微微頷首回禮。

  許伯安的聲音適時在耳畔響起:「陸鳴岐,江潯學舍戊寅年學子。潛龍牒會奪魁,獲明德守正之彰,以修學紀略陣道專篇,得漱石宗入宗之邀。」

  許伯安放下捲軸,從身旁的托盤裡取出一朵盤著銀絲的白玉簪花,以及一封包裝精美的信箋。

  「漱石宗已經很久沒在江潯招過人了,以後在漱石宗好好修行,不要辜負你一身天賦「」

  他滿意地在陸鳴岐肩上拍了拍,抬手就要將那朵玉簪花簪上他的衣領:「鳴岐,這朵花,是你這六年勤學苦讀換來的。身為師長,替你戴上,也算—

  」

  「且慢。」

  一道聲音不合時宜地從台下傳來。

  滿堂的喧譁驟然收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聲音的來處,一名學生緩緩站了起來。

  陸鳴岐的瞳孔微縮。

  這個人他認識,就是藏書樓掌書翁的孫子,陳子峻。

  許伯安壓下心頭不悅,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說道:「子峻,今日是簪花授禮,你有什麼話,等禮成之後再說也不遲。」

  陳子峻卻沒有落座:「山長,學生認為————陸鳴岐不配授這朵花。」

  許伯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陸鳴岐站在他身側,心頭也是困惑滿滿。

  他與陳子峻並無過節,兩人甚至在藏書樓里碰面時還會點頭致意,怎麼突然當著幾百號人的面說他不配?

  許伯安將簪花暫且放回托盤,小聲對陸鳴岐說:「鳴岐啊,這子峻也報了漱石宗,但他沒能博得漱石青睞。年輕人受了挫,心裡難免不痛快,許是覺得你這潛龍玉牒得了便宜。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來處理。」

  許伯安又轉過身,加重了語氣:「子峻,你方才的話,老夫只當你是年輕氣盛。坐下來,好好觀禮。」

  陳子峻卻還是沒有動,雙手攥的發白。

  「山長,學生今日若不說,我江潯學舍學風何在?日後若有人問起,堂堂江潯菁華,竟是弄虛作假之輩,這泱泱千年的名聲,豈不毀於一旦?」

  滿座譁然。

  陸鳴岐的心猛地一沉。

  許伯安也是臉色驟變,聲音冰冷:「子峻!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今日有貴客在場,你莫要信口開河!」

  「學生所言,句句屬實。學生親耳聽到,蘇杳杳同窗過去半年的陣道課業,全是陸鳴岐代筆完成的。甚至就連蘇香查同窗這次交上去的修學紀略陣道部分,也是陸鳴岐一手代寫!」

  此言一出,有人滿臉震驚,有人面面相覷。

  陸鳴岐站在台上,已是神情僵硬,但他腦子轉得極快。

  是蘇查查主動暴露的?

  不可能,這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那天在藏書樓里,他與蘇查查談代筆一事時,確實沒有其他學生在。

  但有一個人一定一直在—掌書翁!

  他聽到了兩人的談話內容!

  陳老翁平日裡待人和氣,當不是故意偷聽,甚至未必願意將這件事傳出去。

  但在這陸鳴岐本該與漱石宗無緣卻因潛龍玉牒「起死回生」、而他成績優異的孫子卻與其失之交臂的前提下,他又如何甘心?陳子峻又如何甘心?

  前程,一個關乎頂級上宗的前程,這樣遠大的前程足以令親兄弟都反目成仇,更何況只是一個點頭之交的人?

  陸鳴岐攥緊了手掌。

  饒是他一時也有些無措,這的確是事實,可在這種場合下,他要承認嗎?他能承認嗎?

  一時間,滿堂幾百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猶如箭矢。

  「胡說八道!」

  劉庸猛地站起身來,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鐵青一片。

  「陳子峻!你方才所言,可有實證?!沒有實證就敢在此信口雌黃,毀人清譽,你當江潯學舍的學風是什麼?!是讓你用來發泄私憤的刀嗎?」

  「我是不是信口雌黃,教習一查便知!」陳子峻半步不讓。

  這話一出,陸鳴岐十分清楚,此事已經難以善了。

  就在這時,一個令陸鳴岐更意想不到的人站了起來。

  一身素色衣裙的蘇查查站了起來,整個人的氣質像一朵被大雨洗過的茉莉,她朝著眾人微微欠身:「山長,教習,諸位同窗—

  「陳同窗方才所言,只怕是有什麼誤會。我與陸同窗之間確有探討過陣道,但探討歸探討,代筆歸代筆。

  「我蘇杳查雖自大南庭而來,卻也不敢在東天庭學舍中欺師。陳同窗空口無憑,便要斷我前程、毀陸同窗名聲,是否太過輕率?

  「既然陳同窗說一查便知,那查查願意請學舍調閱我所有的課業作業與此次的修學紀略,並請陣道教習當眾核驗,若有代筆痕跡,蘇杳杳甘受處置!」

  滿堂鴉雀無聲。

  陸鳴岐心裡卻已是驚濤駭浪。

  只要學舍一查,陣道教習一驗,那就是鐵證如山。

  她怎麼敢?難道說這件事就是她謀劃的,她要跟自己同歸於盡?

  「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了呀~」

  黑星星興奮地說。

  同一片夜空之下,觀星樓卻是一片兵荒馬亂。

  「這、這不可能————」

  值守的觀星士嘴唇在發抖,半晌才驟然爆出一聲嘶喊:「翼宿異變!翼宿異變!

  「熒惑逆行守翼!勾巳環繞!芒角四出!異象!天有異象!快來人!!

  「江潯有大難了!!」

  轟隆——!

  一道赤紅色的閃電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漫天的雨幕,直直地劈中了城東一座新建的十二層樓。

  常年溫順如淑女的甘棠河今夜像是徹底被連日的降雨激怒,水面開始不自然地翻湧、

  上漲,速度快得驚人!

  整個江潯,仿佛瞬間從安寧的日常中被剝離出來,被拽入一場始料未及的災厄之中。

  靖安司的警報聲響徹全城。

  而在常人無法觸及的鉛灰色濁境之中,氣氛則呈現出一種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沉靜。

  這裡沒有電閃雷鳴,沒有雨落洪獰,只有兩道人影隔著一截坍塌的斷壁對峙而立。

  季長清依舊是那身乾淨的白袍,他看著對面那位氣息沉如山嶽的中年男人,微微嘆了口氣:「丁大人,何必呢?」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灰霧中那些正在急速流轉的晦暗風雪:「江潯城裡只有五位金丹,而你是其中戰力最強的那一個。洪水、異象、還有那些趁機作亂的人————下面有好些地方等著你去救,你確定要把力氣繼續浪費在我這個開光八重之人身上麼?

  丁守拙的目光釘在季長清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可那些作亂的人不都是聽你號令的嗎?」

  季長清的眉峰微挑。

  「你們奇宮行事,向來不以境界定尊卑,只以智計分高下。修為最高的那個未必是首腦,但最聰明的那一個,永遠是最危險的那一個。」

  丁守拙也嘆了口氣:「看來我盯著你,確實沒盯錯。」

  「丁大人過獎了。可惜也已經於事無補了,計劃早就已經安排好了,這件事奇宮已經籌謀了一年之久,該布的一樣都沒有落下。你現在離開,或許還有補救的餘地。」

  丁守拙卻不動如山。

  「季仙官,你誤會了一件事,我並沒有一直盯著你,只是這兩天忙完了才盯著你罷了。」

  季長清眸光微凝。

  「你在觀星樓里待了多久,我便在江潯城裡搜了多久。

  「虞望,靖安司文書房錄事,入職一年三個月。

  「趙存義,甘棠商會執事,入職五年兩個月。

  「劉梓晨,甘棠河船夫,拉船拉了二十年。

  「這樣的名字還有十一個,需要我一個個念完嗎?」丁守拙問。

  季長清搖頭,拱手道:「丁大人能坐上緝魔司這個位置,確實神通廣大。奇宮用一年時間在江潯埋下的釘子,居然盡數被兵部拔除。

  「只不過若非丁大人親自出馬,怕是找不了這麼齊全吧?」

  丁守拙坦然點頭:「確實費了我不少功夫。」

  季長清卻像是在思考什麼,片刻後,他認真問道:「那是哪位大人在監視我?不過是一點小亂,江潯還能請來第二個丁大人?」

  「沒有人。」丁守拙答得乾脆。

  季長清一愣,旋即抬起眼,擺出一種重新審視對手的認真神色:「我竟不知,兵部還有丁大人這樣的聰明人。」

  丁守拙卻搖了搖頭:「算不得是我聰明。只是有一位小友點醒了我他說奇宮的調虎離山應該不止一重。

  「季仙官這樣聰明的人,既然敢在這麼敏感的時候主動暴露自己身上潛在的危險,那一定是故意的。

  「你想讓兵部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一個人身上,好替別人騰出手來做真正的大事。

  「」

  季長清沒有否認。

  「可你同時也太自負了。」丁守拙續道,「你料定我會持續盯你,所以你這段時間一定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動作。

  「因為你怕留下痕跡,你越聰明,就越懂得在風聲緊的時候按兵不動。

  「所以我與其把時間浪費在監視你上,不如趁著你還篤定自己在被盯梢、不敢輕舉妄動的這段空當,先把江潯城裡別的隱患拔掉。

  「沒想到拔完了,你也正好動了。

  季長清聞言沉默片刻,忽地長長嘆了口氣:「陸鳴岐確實是我欣賞的人才啊,這樣的人合該為我奇宮所用。」

  「他身上有什麼特殊的嗎?」丁守拙蹙著眉問。

  「這就恕我無可奉告了。」

  季長清笑,「只是我也沒有騙丁大人,奇宮每一步確實都安排到位了。你拔掉的只是用來製造混亂的暗釘,明面上的釘子你又當如何呢?」

  「明面上的釘子?除了周敏遠,還有誰?」丁守拙提起警惕。

  「丁大人若是想知道,不如跟我走一趟?」季長清笑得從容。

  「不必了。只要把你攔在這裡,那些就都只是棋盤上落不了子的廢棋,江得不是只有我一個金丹。」

  「確實。」季長清點了點頭,「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丁守拙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們到現在都不知道奇宮和彩雲間在江潯到底想做什麼。

  「因此你們沒辦法向江潯調撥太多人手,畢竟濁境處處都在,怎麼可能把力量堆到一座不知名的小城來?

  「所以在你們看來,有丁大人這樣戰力拔群的金丹坐鎮江潯,已經足夠應付一切了。」

  他忽地停頓,然後唇角的笑意斂去,無比篤定地開口:「可你們算不到一件事——

  「一個金丹,攔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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