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看不透的女人
第74章 看不透的女人
丁守拙確實想不通。
金丹沒有九重,金丹只有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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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是金丹三重,煉化過三種不同屬性的本命物,體內三才穩固,金丹已然成型,術法在他手中不會有任何冷卻。
得益於天庭兵部的大力栽培,他修煉的功法、術法皆是上上之選,便是面對金丹四重的對手未必就沒有還手之力。
莫說是面對一個開光八重的修士,便是面對尋常金丹一二重的對手,他也足以在一炷香內結束戰鬥。
所以他該擔心的根本不是季長清能不能以下克上,而是該擔心自己千萬別失手把這個關鍵人證給捏死。
這是實力上的絕對碾壓,季長清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
那麼他憑什麼說「一個金丹攔不住我」?
虛張聲勢?可以他的頭腦難道不明白這毫無意義?
丁守拙將這個念頭壓下——猜不透,就不猜了。
戰場上最忌諱的,就是被對手的言語牽著鼻子走。
他抬手。
對於這個境界的修士而言,絕大多數的術法已經不再需要花哨的蓄勢。
就在他抬手的剎那,那片灰濛濛的濁境虛空,驟然被一道璀璨的金光撕裂。
千絲萬縷的金色光線憑空生出,細如蠶絲,密如織網,瞬間將季長清周遭三尺之地籠罩得密不透風。
每一縷光線都是純淨至極的金行靈氣所化,灼熱、鋒銳、沉重如山。
這就是丁守拙賴以成名的困縛絕技【金絲天羅】。
如果你第一時間未能逃離,那麼一切奇詭的遁術都將失效,除非你將金網破開一道缺口。
但在那之前,你得確保這位以戰力聞名的兵部羅剎不會打擾你。
然而季長清似乎從頭至尾就沒想逃。
他的右手指間不知何時多了兩樣東西。
是兩枚棋子,一黑一白。
他隨手一丟,棋子就這樣平平無奇的落在地上,沒有任何流光溢彩的異象發生。
丁守拙的目光卻為之一沉。
下一瞬,整片灰濛濛的天地猛地一顫。
但分明又無事發生,灰燼仍舊在天上飄著,甚至沒有因棋子的落地而多生出一縷風。
但丁守拙清晰地感知到有什麼東西確實被改變了,不是這天這地中的任何,而是規則本身在搖晃。
就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巨手,將這片世界像一張紙一樣折了一下。
兩下、三下、四下————
而金丹三重的他對此根本無能為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金線天羅崩斷。
「這是————」
丁守拙的聲音終於出現了顫動。
他環顧四周,鉛灰色的霧靄已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黑白平面。
腳下,是縱橫交錯、筆直如尺的線條橫十九、縱十九,整片天地驟然化作了一方棋盤。
一切都詭異地消失了。
天地間只有黑白二色,和站在他對面的那個白袍男人。
「能將唯有星主才能掌握的領域用兩枚棋子復現,」丁守拙沉沉開口,「如此神乎其技,是參天宮那位星主的手筆?」
季長清笑了笑:「確實是老師給我用來保命的珍寶,可惜區區兩枚棋子也只能還原【星羅棋布】的一分神異。不過於我而言,卻是夠用了。
丁守拙聞言臉色愈發凝重,他終於明白對方的底氣從何而來。
作為此界至高,星主的領域擁有無與倫比的霸道。
只要身處其中,無論修為高低,就必須遵循這片領域的規則,當然也包括星主自己。
「來吧丁大人,」季長清淡定自若地揚手,「落子吧。武技、功法、靈寶————一切在這裡都是無效的,想要贏過我,那就只能指望你的弈術了。」
「倘若我弈術夠高,那豈不是連星主都能打敗?」丁守拙幽幽地問。
「只是誰又知道老師真正的領域是弈什麼呢?丁大人想從我這裡套話是無用的。」季長清笑,「不過幸好,我們只是下棋,只是下棋而已。」
「所以你要做的事,參天宮那位星主也知道?」丁守拙仍試圖捕獲更多的信息。
季長清搖頭,他的確是一個不屑於撒謊的人。
「丁大人太高看我了,老師的智慧仍令我望塵莫及。
「他或許早就算到我會被奇宮招攬,繼而在江潯尋找長生之法,又或許只是希望他的學生不要輕易地死掉————
「誰又知道老師看到了多遠呢?」
他言語間的欽佩之意絲毫不加掩飾,倘若這世上能有一個人讓季長清這樣真心誇讚,那麼毫無疑問只能是他的老師參天宮宮主了。
「長生————又是長生,果然是長生。」丁守拙嘆氣,「既然這麼怕死,又何必要當星主呢?」
「怪只能怪天地不仁了啊————」
季長清也嘆:「落子吧丁大人,拖時間輸的可是你。」
禮堂里靜得落針可聞。
在幾名學舍執事的協助下,蘇查查和陸鳴岐過去半年所有的陣道課業盡數搬了上來。
——
厚厚兩摞紙卷分別堆在講案上,足有三寸高。
江潯學舍的首席陣道教習李崇正年過五十,開光六重,在學舍里是出了名的治學嚴謹,眼裡不容半點沙子。
此刻的他正在台上一一檢閱兩人的課業,面色無比肅然。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倘若此事是真,他們難以想像李教習會有多生氣,他是絕對不會因為陸鳴岐被漱石宗招錄而網開一面的。
終於,李崇正將最後一卷課業放下。
他面對滿堂學子,一字一句道:「經本教習逐一核驗,蘇查查至今的全部陣道課業以及修學紀略,筆跡連貫、思路一致、用墨習慣前後吻合,與陸鳴岐的繪製思路上多有不同,兩人的用筆習慣更是天差地別。
「尤其是蘇查查坎紋收筆時習慣向右多帶半分的弧度,這個自然的習慣貫穿了她所有作業!而陸鳴岐的陣紋往往工整簡潔,這樣的習慣前所未有!」
他目光轉向陳子峻:「所以所謂代筆之說,純屬是無稽之談!」
滿堂譁然。
陳子峻的臉色瞬間煞白,但他仍不甘心,攥著拳道:「那————那也可能是抄的!她拿了陸鳴岐的作業去抄!」
「夠了!」許伯安怒極,「你方才當眾說的是代筆,如今不是又改口說是抄襲!你沒聽見李教習方才說思路多有不同嗎!這抄又有何意義?!
「我知道了!是被換了!肯定是被換了!」
陳子峻神情恍惚,哆哆嗦嗦道,「是蘇杳杳知道我要檢舉陸鳴岐,所以提前把她所有的作業都換成了她自己重新畫的版本!」
「陳子峻!你給我住口!課業能換,上面我批閱後的簽字如何換?!你的意思莫不是我也在幫忙包庇他們!」李教習同樣是怒不可遏。
陳子峻嘴唇翕動了半天,卻再也擠不出一句話來。
陸鳴岐站在台上,心中一片茫然。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些課業確實是他寫的。
可現在為何又都變成是蘇查查自己寫的了?
但如果真是他寫的,那他也根本沒有那樣的繪紋習慣啊————
他莫名生出一股預感,悄悄往旁邊挪了兩步,去瞟李教習放在手邊的那本蘇查查的修學紀略。
翻開的陣道部分,卻根本不是他設計的雪花巽風陣。
她沒用自己幫她寫的修學紀略?!
這是為什麼?她不是陣道很弱嗎?她自己怎麼寫的?這些課業又是怎麼回事?
他下意識將目光投向台下那道素白的俏麗身影,可蘇杳查卻始終低垂著眼帘,從頭到尾都未曾與他有過半個眼神的交匯。
就好像她根本不認識他一樣。
「子峻,你今夜在簪花會上無憑無據污衊同窗,擾亂典禮,已是犯了學舍大忌!來人,給他帶下去!」
陳子峻的臉色慘白如紙,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些話難道不是爺爺親耳聽見的嗎?為什麼會出問題?這兩個人難道是湊在一起故意用假話騙他,就是要讓他身敗名裂麼!
就在這時,剛剛負責跑腿的一名學生匆匆趕來,手裡攥著一封信箋,徑直走向講台。
「山長!方才門房送來的,漱石宗送來的,是給陸鳴岐的信,加急!」
許伯安困惑地蹙起眉,台下也響起一陣議論聲。
「又是漱石宗?前天不是已經給他來了一封邀請信了嗎?怎麼又來一封?」
陸鳴岐心中也升起一絲異樣,許伯安想了想,還是將兩封漱石宗寄來的信都交給了他。
「鳴岐,你自己打開看看吧,我先把局面穩下來。」老人輕聲對他說。
陸鳴岐點點頭,許伯安則重新掛起笑臉,面朝眾人說著安撫的話。
陸鳴岐默默打開第一封信:「漱石宗外院掌院陳玄機謹啟:
江潯學舍陸鳴岐高足安好。
惠書收悉,閱之再三,心甚欣然。
足下年未弱冠,已得造士之銜,復於潛龍牒會技壓群英,文武兼修,此等氣象,固已不俗。
然你既志在陣院,自以陣道根基為重。足下呈來修學紀略,吾宗陣院諸長老傳閱數次,多有稱賞,尤以其中那一道雪花巽風陣迴路最為驚艷。
陣道一途,最忌因循守舊,最貴別開生面。足下能於未入宗門之時,便有如此巧思,足見天賦。
故吾宗誠邀足下,於七月十五之前,至東華州枕流城漱石宗山門報到,參加入宗考核。
要求如下————]
不待讀完,陸鳴岐已是怔然。
他給漱石宗遞的請書中,根本沒有提及一點雪花巽風陣的內容。
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是蘇查查冒他的名幫他給漱石宗遞了一封請書。
「因為昨天也有個陣道水平不錯的學生問了我關於前程的問題,我給了她一樣的選擇。」
在告訴陸鳴岐漱石宗這個選擇之前,季長清是這樣解釋的。
原來那個陣道水平不錯的學生就是她?
她跟季長清又為何會有聯繫?
陸鳴岐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搞不懂這個女人了。
他打開第二封信,毫無疑問,這一封才是他自己寫的那封請書換來的回信。
「漱石宗外院掌院陳玄機謹啟:
陸鳴岐親啟。
來書已閱。
足下自行改良之讀聲陣與取聲陣迴路二道,吾宗陣院諸長老傳觀一過,觀點一致:
全無章法、強求標新。
另有一事,本不當提,然既已至此,亦不妨明言一足下乃陸尤之子,既有心繼承父志,那麼漱石宗陣院廟小,不敢誤你前程。
此前所發請函,就此作廢。
足下勿復傳書,另尋高明可也。」
陸鳴岐默默垂下捏著信紙的手。
他固然設想過最壞的可能,可從未想過漱石宗拒絕自己的理由,居然僅僅會因為他是陸尤的兒子。
為什麼之前蘇香香幫他寫的那封不管?
因為雪花巽風陣沒有讓那些人想起陸尤這個人,可陸鳴岐用陰陽理論畫的那兩套陣紋讓那些人想起來了,江得曾經有個姓陸的。
這就是所謂的繼承父志,所以爺爺當著他面撕掉的那本冊子其實是他爹留下的。
「陣道一途,最忌因循守舊,最貴別開生面。」
「全無章法、強求標新。」
此時此刻,陸鳴岐想起這兩句話只覺諷刺。
他的修學紀略中甚至通篇沒有任何關於陰陽理論的講述,只是附帶亮兩道奇思妙想般的嶄新迴路。
可這些人就有這麼怕嗎?
「有意思————」
他搖頭苦笑,同時也無比清醒地認識到,站在自己對面的絕不僅僅是一間漱石宗的陣院,而是一整個東天庭兔洛院。
可還沒等他緩過心情來,這場他期味已久的簪花會迎來亮真正亜義上的崩壞。
「地————地裂亮?!」不知是誰驚呼亮一聲。
「閃開!」
劉庸反應最快,一把將身旁的幾個學生往後拽。
所有人清楚地看到,腳底下的裂紋如同蛛網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那些磚面的裂縫之間透出某種璀璨的青白色微光。
一種舒適而玄妙的感覺籠罩亮所有人,同時驚慌與似懼又揮之不去。
從未見過這等陣仗的學子們紛紛起身逃竄,試圖超過裂紋擴散的速度。
桌椅被撞倒一地,彩綢與玉簪花散落在翻倒的蒲團之間,丘眾期待的簪花會一片混亂。
許伯安臉色鐵青,他已經擔任亮江潯學舍的山長五十年,在場之人唯有他懂得發生亮什麼——
禮堂下的靈渠出亮問題,正有超越這片土地承受極限的靈氣自地底噴涌而出。
這不是福緣,這是災難。
一陣溫和的笑聲自高處傳來,「白衍」原來早已浮在亮空中:「怎麼靈氣來得這般快,看來我也得加快進度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