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路難行,行則至(終)


  第88章 路難行,行則至(終)

  推開宿舍房門時,陸鳴岐才後知後覺地感到累。

  屋內燈火很暗。

  陸鳴岐躺在床上,一個人默默安靜了一會。

  「黑星星。」

  識海深處,那顆黑霧繚繞的星辰沒有回應。

  

  陸鳴岐已經習慣了她這種愛答不理的德行,逕自問道:「我加入緝魔司這事兒,你怎麼看?」

  過了片刻,那道清亮的女音才懶洋洋響起:「總比你一個人傻乎乎地到處撞強。」

  陸鳴岐眉梢微挑。

  「我原本還以為,你會不喜歡我加入東天庭的兵部。」

  「為何?」

  「因為我覺得你瞧不上東天庭呀。」

  「若代代都是初代東君那樣的人才,或可令我改觀。」黑星星很認真,「不過緝魔司也挺好的;大抵也能暫時算個同路人。」

  「暫時?」

  「世上沒有永遠同路的人,除了你我。」黑星星說。

  陸鳴岐覺得這說法還怪親密的,又問:「那你覺得這裴大人如何?」

  「我知你在擔心什麼,不過人家是知命境,若對你另有所圖,你也無處可逃。」

  陸鳴岐嘆了口氣:「還是太年輕了啊。」

  「直接說自己弱就好,不必說得這樣好聽。」黑星星吐槽。

  「別想太多,倒不如就把她當你的護道人好了。被一位知命境覬覦,總好過被那些星主盯上。

  「你現在太弱、又藏著秘密,若無大樹遮蔭,早晚會被人連根拔起。」

  陸鳴岐深以為然地點頭:「是挺大的。」

  「————若我是她,我會直接挖掉你的眼。」黑星星陰嗖嗖地說。

  陸鳴岐嚇得不輕:「人家沒你那麼殘暴好吧,我一直很端正的好不好?只是有時候視線觸及在所難免。」

  「可這個行為本身就透著蹊蹺。」黑星星說,「她是知命,若她有意,你根本看不見她,也就不存在你視線僭越的問題,更不會影響她暗中觀察你。可她卻選擇現身與你面談,雖然仍戴著一副面具。」

  「對啊————你這一說確實有些奇怪,從丁大人的反應來看,她對我似乎是有些特別的關照?而不僅僅是因為令儀老爹的緣故?好像她是有意給我留下一個好相處的好印象一樣————」

  「所以基本可以篤定她是對你有所圖了。」黑星星冷冷道。

  「我當然知道啊,一個知命境的大修士哪裡會做賠本買賣,但她圖我什麼呢?

  「鑰匙?可那口訣時至今日已經沒有死保的必要了啊————還是她覺得我可能掌握了墓里的秘密?想用溫情牌讓我主動說?可我根本不知道啊,以她的手段,也沒必要跟我徐徐圖之吧?」

  陸鳴岐百思不得其解,就差覺得她是貪圖自己美色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不是衝著你來的。」黑星星忽然道。

  「什麼意思?」

  「其實————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絲絲莫名的熟悉感,但我忘記的東西太多,記不清了。所以我覺得,她肯定也是從你身上感受到了什麼,才會有意保你。」

  「所以————她可能是沖你來的?!」陸鳴岐大驚,「不是本命星無法被他人窺探到嗎?!」

  「誰知道她又跟我有什麼聯繫呢————只能等你賺錢慢慢想了。總之除了她,你也別無選擇不是嗎?」

  因為昨夜替陸鳴岐斥退荒神的緣故,黑星星的聲音也很疲憊,哪怕陸鳴岐已經給她餵了四千也未見好轉。

  「所以在弄明白之前,你好好苟命就是。睡覺了,沒事別吵我。」

  「好吧。」

  陸鳴岐翻了個身,又檢查了一下老己的各項功能完好,頓覺有股如釋重負之感。

  這場風暴來得太過突然,好在是沒有釀成太劇烈的悲劇。

  爺爺神魂受到重創,但好歹性命保住了,那就還有醒來的希望。

  蘇杳杳重傷,但居然還能遁逃,想必性命無憂。

  劉教習傷得最重,但至少還活著,便是那些同窗,死亡人數也僅在十指之數。

  這倒不是周敏遠手下留情,只是他的目的是為了讓學生大量生出恐懼、絕望之類的識濁,自然不會讓學生大片大片的死掉,所以他的手段多以恐嚇、玩弄為主。

  但性命保住了,心理層面的問題不知兵部的人準備該怎麼解決?這件事兵部又是打算怎麼壓下來?不過這倒不是陸鳴岐該擔心的事情了。

  他翻了個身,讓自己不再想這些與他無關的問題。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更眼前的事。

  「糟了。」

  陸鳴岐猛地坐起身來。

  他伸手在衣襟里摸了摸,才想起衣服已經是被人換過的了,遂又在床頭翻找片刻,終於從醫師歸還的隨身物件里找到了那塊擷光靈圭。

  玉圭表面還沾著泥點,卻仍舊泛著溫潤的靈光。

  陸鳴岐以靈力輕輕一觸,玉圭表面便亮了起來。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光點像雨後從泥土裡冒出來的春筍,一枚接一枚地浮現,這意味著陸鳴岐有好幾條訊息未讀。

  陸鳴岐不點開也不知是誰,遂從頭看起,訊息順序的排列依據時間,這一條當是距離此刻最近的。

  他點開那條訊息。

  玉圭表面微光流轉,很快凝出一幅清晰的畫面。

  畫面中只有一張臉,少女應當剛練完劍,烏黑長髮被高高束起,卻仍有幾縷被汗水沾濕。

  她的面頰微紅,倒不知是累的還是羞的,額角也有細細的汗珠,在留影石捕捉到的光里晶瑩如玉。

  簡單而美的畫面,流露出一種很乾淨、很直接的生命力。

  像雨後挺直的青竹,像初升時尚帶潮氣的朝陽,鮮活得足以讓人挪不開眼。

  下方還有一條附文:「世兄,這次有照得更好嗎?感覺和我長得不太一樣————」

  陸鳴岐望著那行字,忽然啞然失笑。

  他幾乎能想像出沈令儀發出這條訊息時的模樣。

  但以令儀的性子斷是不好意思發這樣的照片的,定是她那位不嫌事大的師姐給她支的招數。

  這讓陸鳴岐忍不住又笑了一聲,心弦徹底放鬆下來。

  更重要的是,令儀還能這樣若無其事地給他發練劍後的自拍,就說明她大概率不知道江潯昨夜發生的事情。

  沈父沒有告訴她,這樣很好,少女不必隔著千萬里山河替他擔心。

  但該怎麼回呢?

  「老己,生成一句高情商回復。要求:誇她拍得好,略帶撩撥,但不可下流,要符合我這個端正世兄的人設。」

  「指令接收。」

  「回答生成。」

  「當然照得更好了!不過世兄得肯定你一點,確實跟你本人不太一樣,因為這也不過只還原了你六分美貌而已。」

  陸鳴岐琢磨了一下,其實有點肉麻了,但對令儀這種性子而言,剛剛好。

  反正她大概率會害羞到很久再回。

  發送完畢,陸鳴岐接著往下看,笑意便漸漸斂了起來。

  這一大堆竟都是祁未央給他發來的消息。

  「陸高足,今夜整個江潯似平都不太平,錢掌柜讓我待在寶器軒哪裡也別去。聽說甘棠河邊還發大水了,你若無處可去,也可來寶器軒棲身。」

  「陸高足,百藝坊這邊已安頓妥當,陸老先生不在鋪中。鍾爺說你在學舍,未央正想辦法打聽消息。」

  「陸高足,學舍已被封鎖,未央進不去。若你身邊有人能看見這條訊息,請替未央轉告一聲,他若無事,回個訊即可。」

  「陸高足,平安否?」

  「陸高足,聽聞你已被醫師帶去休息,未央不敢再擾。若醒來後身體無礙,還請回訊。其餘諸事皆可緩談,唯願人安。」

  陸鳴岐看著那一條條訊息,心中覺著感動。

  他一直覺得祁未央聰明、溫婉、會做生意,是一個極適合合作的夥伴。

  但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這毫無疑問已經是朋友了。

  被人惦記著的感覺還是很暖心的,陸鳴岐笑了笑,給她回了信:「祁姑娘,我已醒來,身體無礙,正在學舍里養傷。鋪子與擷光靈圭若有未盡之事,勞你先幫忙穩住局面。等我明日能走動,親自向你道謝。」

  訊息發出後,不過十數息,玉圭便亮了起來。

  祁未央的回覆來得極快。

  「一切安好就好。陸高足不必道謝,先安心養傷。鋪中諸事未央會與錢掌柜、鍾爺照看,絕不讓人趁亂生事。」

  陸鳴岐看著這行字,心中更是安定了幾分。

  祁姑娘就是祁姑娘。

  她不會追問那些不該問的東西,也不會說太多無用的安慰。

  她只會在最合適的時候,給出最讓人舒心的答覆。

  然後,陸鳴岐才點開最後一枚光點。

  對這道顯示出的命理道標,陸鳴岐感到有些陌生。

  傳來的訊息也不再是文字了,而是聲音。

  「鳴岐。」

  只這兩個字,陸鳴岐的心神便被它完全擷住了。

  是陸南行。

  「要是你能聽見這段話,那說明爺爺這次,多半是沒法當面跟你說了。

  「你別急,也別怕。爺爺這條老命硬得很,眼下這點事,未必就真能把我怎麼樣。

  「我們老陸家的確不是什麼名門望族,只是一個臭給人看大墳的而已,但怎麼也算是光榮的,因為那墳是初代東君的墳。

  「所以爺爺不是不想離開江潯,是不能離開江潯,我們老陸家世世代代被這座墳綁在這裡。

  「你爹因為這座墳離開了我,到了你這一代,我才會想,或許墳被人找到是一件好事o

  「你有天分,也有能力,不只會畫陣,還會賺錢,也會保護自己,爺爺可以放心你出去闖蕩,你以後的名號自然會比一個守墓人更響。

  「我們老陸家勤勤懇懇守了兩千年的大墓,初代東君若是天上有靈,怎麼也該賜福於你了。

  「當然哪怕初代東君沒看到我們,爺爺也相信有那一天,因為你是我陸南行的孫兒。」

  話至此處,陷入片刻的沉默。

  陸鳴岐胸中酸澀,握著玉圭的手指慢慢收緊。

  老人終於再度開口了,那道蒼老聲音輕了許多。

  「鳴岐,有件事,爺爺騙了你很多年。」

  「你爹娘,其實沒有死。

  「他們只是去了西天庭,當了東天庭的叛徒,把你一個人拋下了。

  「爺爺知道你會難受,也知道你會恨。你想恨,就恨。恨他們也好,恨爺爺也罷,都是應該的。

  「你爹叫陸尤。那個不孝子,這麼多年沒有回來過一封信,沒有問過你半點,也沒有問過我這個老東西死了沒有。

  「我說他不孝,不是氣話。他這輩子聰明得太早,野心也太大,你可不能學他。

  「你娘叫江晚棠,她跟你爹不一樣。你爹是石頭,認準了什麼,撞碎也不回頭。你娘是水,看著柔,心裡卻也有自己的方向。

  「也只有她,每年都會給你寄信來。說起來她以叛徒之身能從西天庭寄信回來,還是託了你柳姨的福,應該是她那位丈夫的能耐。

  「你娘每年的信都是洋洋灑灑,問一切關干你的問題。爺爺都收下了,就在我床底板的夾層里,但沒給你看過。

  「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厚道,可我就是不想讓他們再來擾你的心。

  「管他們有什麼苦衷?」

  陸南行這句話說得忽然重了些,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再大的苦衷,也不是把剛滿月的孩子丟給一個老頭的理由。

  「我就是小心眼,我就是不願意,我就是不想讓那對寡情的夫婦,一封信就輕飄飄地把你心勾走。

  「所以我也不願意讓一切與他們有關的人接近你,所以我不告訴你。

  「可是鳴岐啊,爺爺現在想想,瞞著瞞著,也未必就是對的。

  「你已經長大了。爺爺才知道有些路,不是我不讓你看,你就不會走。

  「你前幾日畫的取聲陣和讀聲陣,我都看過了。很厲害,比你爹只會空口無憑厲害。

  「那條口訣在我們老陸家傳了兩千年,一代又一代,人人都會背,可人人都只當它是開墓的鑰,只有你爹和你,把它聽成了一條路。

  「我以前恨你爹恨得牙痒痒,總覺得他是個害人精。可看見你畫出的那些陣紋時,我又不得不承認你們父子倆,確實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陸鳴岐抿緊了唇。

  這句話讓他心裡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異樣。

  他明明從未見過陸尤。

  可在這一刻,他卻忽然像是看見了一道很遙遠的影子。

  那影子站在他前面,也曾坐在一張堆滿廢棄陣盤的桌案前,也曾為了某個荒誕的念頭興奮得睡不著覺,也曾試圖把聲音、陣紋、靈力與世界底層的秩序連成一線。

  這種血緣帶來的相似讓他抗拒。

  卻也讓他無法完全否認。

  「但這不是好事。」

  陸南行語氣忽然變得嚴肅。

  「鳴岐,你記住,天分有時候不是福,是劫。」

  「你爹當年就是因為這條路,得罪了太多人。」

  「你將來走出去,會發現他立下的敵人處處都在。」

  「你若只是陸南行的孫子,那你最多窮些,苦些。」

  「可你若是陸尤的兒子,又偏偏走上了和他一樣的路,那你的麻煩,就會比別人多十倍、百倍。」

  「爺爺知道,你先前大抵是中意漱石宗的。」

  「漱石宗風氣清正,又重陣道根基,於你而言,本該是個不錯的去處。」

  「可你若真帶著那套取聲、讀聲的東西入了漱石宗,未必就是好事。」

  「或許有朝一日,他們會因此把你逐出師門。」

  「不是他們一定壞,而是宗門立世,也有自己的規矩和顧忌。」

  「這事要怪,就怪你爹。」

  「他當年樹敵無數,自己拍拍屁股去了西天庭,留下一屁股爛帳。等你長大了,這些帳沒準還會一筆一筆找上你。」

  老人說到這裡,又罵了一句不孝子。

  可罵完之後,他又嘆了口氣。

  「不過按你娘信里說的,他也不是一點路子沒給你留。」

  「你爹那套理論,在東天庭是禍端,可在西天庭那邊,倒是尚有立足空間。」

  「靈族那邊對這些東西,研究得比我們東天庭更深。你爹到了那邊以後,似平也不全是在瞎折騰。」

  「你娘說,她有一位交好的靈族女陣師,在陰陽陣紋方面的興趣濃厚,自十八年前一直致力於此。

  「她五年前因為你爹的推薦,來了江州白鹿宗,做起了客卿長老。」

  陸鳴岐倏然抬眼。

  白鹿宗。

  他手指下意識伸向衣襟,摸到了那枚一直貼身收著的白鹿符。

  一頭小小白鹿伏在符面雲紋之間,像是早已在某個他尚未意識到的地方,等了他很久。

  「你娘說,這估計是你爹有意為之,是盼著你有朝一日真走上陣道,白鹿宗或許就是你最好的去處。

  「我知道他是咋想的,因為白鹿宗離家不算太遠,你學習之餘還能順便盡你守墓人的職責,料想我不會把你強留在江潯的學宮裡埋沒天資。

  「但他不知道,職責今日就要散了,不過依爺爺看,白鹿宗依然是你最好的選擇。因為你親爹給你謀劃的,肯定比那些什麼漱石宗的好的多。」

  聽到這裡,陸鳴岐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荒唐的感覺。

  仿佛命運早已把許多線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但他並沒有因此原諒那對素未謀面的父母。

  十八年的缺席,不是一句「他們也惦記你」就能填平。

  可至少,那個一直懸在心底的空洞,似乎不再只是冷冰冰的黑。

  陸南行的聲音漸漸變得疲憊。

  「爺爺能告訴你的,就這些了。」

  「餘下的信,你想看就看吧,不想看就燒了。爺爺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可我最慶幸的事就是把你小子養大。

  「爺爺做錯的,你以後可以怪。但爺爺給你選的路,你也好好想一想。

  「白鹿宗也好,不去宗門也罷,最後都得你自己走。」

  「路難行—」

  老人的聲音溫和下來:「行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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