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少掉的那一頁


  牛皮紙袋是在樓上那間空辦公室里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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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只有四個人:葉峰、林鈺傾、祝婉清、沈聿。袋子裡就三樣東西。一張照片,一份複印件,一張手寫的紙條。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發黃,一看就有些年頭。上頭是七八個人,站在一棟老式小樓前,都穿著九十年代那種式樣的呢子大衣。

  林鈺傾的手指,落在最中間那個女人身上。

  「這是我媽。」

  那女人很年輕,頭髮挽在腦後,懷裡抱著個嬰兒,笑著,眼睛彎成一道弧。

  「這是我。」林鈺傾的指尖,碰了碰那個嬰兒,很輕,像怕碰疼。

  祝婉清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看這兒。」葉峰的手指落在照片的最左邊。

  那裡站著一個男人。

  不年輕了,五十上下,一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身形清瘦,站得筆直。他沒有看鏡頭,側著頭,望著照片外的什麼地方。

  沈聿「啊」地一聲,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師傅。」

  屋裡靜了下來,誰也沒先開口。葉峰盯著那張照片,久久沒有出聲。照片右下角,印著日期:二〇〇〇年,冬。

  二十六年前。那時候林鈺傾還在襁褓里。那時候他葉峰,還沒出生。他被師傅從亂葬崗背上涅槃山,是這張照片之後二十年的事。

  而他的師傅,正站在這個女人身邊。

  「這照片,從哪兒來的?」祝婉清啞著嗓子問。

  葉峰拿起那份複印件。

  那是一份公安檔案的翻拍件,抬頭是「東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日期是二〇〇五年——趙氏夫人「暴病」身故那年的卷宗。

  複印件上,有一頁的頁碼,是跳的。第十七頁之後,直接是第十九頁。第十八頁,不見了。

  而周老那張紙條上,只寫了兩行字:

  「十八頁是走訪記錄。走訪對象一人,姓名欄被塗掉,只剩籍貫:涅槃山聽雪鎮。」

  「照片是從你舅舅書房的保險柜里出來的。他自己收著二十六年。」

  葉峰的手攥緊了。

  「我師傅,」他一字一句,「認得你母親。」

  「不止認得。」林鈺傾的聲音也在抖,「二十六年前,他站在我家門口,抱著我的那一天,他就在。二〇〇五年我娘出事,警方走訪過他。然後那一頁,被人抽掉了。」

  祝婉清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越皺越緊。

  「我插一句。」她說,「這事有個地方不對。」

  「你說。」

  「周老說,照片是從林國棟書房的保險柜里拿的,他自己收著二十六年。」祝婉清抬起頭,「鈺傾,你舅舅是個什麼人,這半年咱們都看明白了。他貪,他慫,他會算小帳。」

  「這種人,手裡攥著一張能牽動豪門舊案的照片,他會揣二十六年不動?」

  林鈺傾的臉色微微一變。

  「除非他不敢動。」祝婉清一字一句,「除非他早就知道,這張照片背後連著的東西,是他惹不起的。所以他不敢賣,不敢燒,也不敢交出去。他只能鎖起來。」

  「還有一件。」祝婉清又抽出那份複印件,「缺的那第十八頁,是走訪記錄。走訪記錄是刑警手寫的,一式兩份,一份歸檔,一份留底。歸檔的這一份被抽了。」

  「那留底的那一份呢?」

  沈聿猛地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

  「這說不通!」他嗓子都劈了,「師傅這二十年,從沒下過山!他連聽雪鎮都很少去!」

  「他下過。」葉峰說。

  「什麼?」

  「三十四年前,他在南邊熬了四十天的藥。」葉峰扳著指頭,「二十六年前,他在這張照片裡。二十年前,他去過東陽,被警察問過話。然後他回了山,一守二十年,再沒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屋裡的三個人。

  「師傅那封信里,有一句話,我一直沒想明白。」

  「他說:『她身上那樁,比你的劫,還早得多。』」

  「我從前以為,『早』的意思是——那件事發生在很久以前。」

  「我現在才明白。」

  葉峰把那張照片,輕輕放在桌上。

  「『早』的意思是:他知道得,比我早得多。」

  「早二十六年。」

  「他在她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守在她們家門口了。」

  屋裡,沒有人說話。林鈺傾伸出手,把那張照片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從母親的臉上,慢慢移到那個穿舊中山裝的男人身上。

  「葉峰。」

  「嗯。」

  「你師傅那句話,『另一半,我沒敢留在人手裡,我把它還回去了』——」

  她抬起頭。

  「我們一直以為,『還回去』的意思,是還回涅槃山。」

  「可他二十六年前,抱過我。」

  「他二十年前,被警察問過我媽的案子。」

  「他這一生,跟涅槃山綁在一起,也跟我們家綁在一起。」

  她把照片扣在桌上,聲音很輕,可字字都像鐵:

  「那『還回去』的地方,會不會不是那座山?」

  「會不會是——」

  「我媽那兒?」

  葉峰的呼吸猛地停了。窗外,東陽的夜,燈火通明。他站在這一片燈火里,忽然想起藏脈殿裡那一夜,師傅信上最後那三個字。

  護住她。

  那三個字,他一直當成一句託付。此刻他才恍然發覺——那不是託付。那是一個守了二十六年的人,把手裡最後一根線,交出來時說的話。

  「沈師兄。」葉峰這才開口。

  「在。」

  「訂最早的車。」

  「回哪兒?」

  葉峰把照片收進懷裡。

  「回聽雪鎮。」

  「我師傅在那兒,一定還有一處,我們誰都不知道的地方。」

  祝婉清把那份複印件收進文件袋,站起身。

  「留底那一份,我來查。」她說,「市局的舊庫房,我有路子。快則三天。」

  「你不進山?」

  「我又不會打架,進山幹什麼。」她把文件夾在腋下,走到門口,「我在這兒看著家。」

  門關上了。林鈺傾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那一片流動的車燈,很久沒有說話。葉峰走到她身邊。

  「想什麼?」

  「想我媽。」她說,「我今年二十六。她死的時候,比我現在還小兩歲。那張照片上,她抱著我,笑得那麼高興。她身邊站著一個我從來不認識的老人。那個老人後來在山裡,養大了你。」

  她轉過頭。

  「葉峰,你說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葉峰沒有回答。

  他想起師傅信里那句「這緣分,得你自己去結」。

  那時候他只當是老人家一片苦心。

  「鈺傾。」

  「嗯?」

  「這世上沒有這麼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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