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以身為爐
第一波撲下來的,是一百個死士。
他們不是走下來的。他們從三十丈高的崖沿上,直接跳了下來。落地的聲音密集得像一場暴雨,有的當場摔斷了腿,可那些人爬起來,拖著那條斷腿,繼續往前沖。
「結陣!」岑鶴鳴暴喝。
三百多人的隊伍在窄口內側收攏成三層,涅槃山的弟子在最外圈,玄壺派的丹火在第二圈,藥王谷的人在最里。
第一波撞上來的一瞬,整個陣型,被撞得往後退了半丈。
「頂住!」
葉峰沒有回頭。他一個人,站在陣前二十丈。他手臂上盤著的那三圈黑氣,忽然散開,如一張網,鋪開在他身前。
「引之,非拒之。」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沒有把那張網罩向撲上來的死士。
他把它,罩向了自己。
「葉峰!」林鈺傾在陣中失聲。
那張由死煞織成的網,兜頭落下,把葉峰整個人裹了進去。一息。兩息。碗底那一百個正在狂奔的死士,這才,齊齊停住了。
它們站在原地,三百多顆頭顱同時轉過來,朝著同一個方向。朝著那團黑氣。
「它們……在看他?」曾寅駭然。
「不。」韓九鶴那隻獨眼,死死盯著,「它們在聞。」
黑氣里,葉峰緩緩睜開眼。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正順著這張網,湧進他的經脈。不是一縷。是一片。疼。從來沒有這麼疼過。
他二十多年裡,死劫發作過不知多少回。最凶的那一次,是在東陽的倉庫,他跪在地上,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凍成了冰碴。
那種疼,是從里往外的。這一次是從外往裡。
三百一十七個人身上的死煞,順著那張網,爭先恐後地往他這一處涌。它們在他經脈里橫衝直撞,撕咬,絞纏,像三百條餓了很久的蛇,同時鑽進了一個太小的洞。
有那麼一瞬間,葉峰的意識散了。他「看見」了很多東西。一個女人在雪地里跑,懷裡抱著孩子。
一個老頭蹲在灶前燒火,回頭罵了一句什麼。一個很小的姑娘,坐在橋洞底下,把一塊餅掰成兩半。
那些不是他的記憶。那是這三百一十七個人,被填進死煞之前,最後記得的一點東西。葉峰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引之。」他咬著牙,「非拒之。」
那是這三百具軀殼裡,被人硬填進去的死煞——它們認出了同類,認出了一個更寬、更熱、更「活」的地方,於是爭先恐後地,往這邊擠。
葉峰的身子劇烈地抖了一下。沈聿在陣里看得魂飛魄散:「他這是要把三百個人的死煞,全引到自己身上?」
「不是全部。」韓九鶴嘶聲道,「他引不了那麼多。他是在——釣。」
黑氣里,葉峰的雙手,猛地一合。
「鈺傾!」
陣中,林鈺傾一步跨出。她這半個月練的,就是這一手。那一縷純陰,順著合脈那條無形的線,隔著二十丈,潑水般渡了過去。
至陰入體的一瞬——葉峰周身那一團翻湧的黑氣,亮了。那不是火光。是月色。
清白色的光,從那團黑里,一寸一寸地滲出來,把黑氣燒成一縷一縷,再一層一層地,化開。
「三日醒的方子,」葉峰的聲音從光里傳出來,一字一字放得極慢,「我師傅煉了六鍋。他要的不是殺。他要的是——把人身上,本來不屬於他的那樣東西,拽出來。」
那團光,轟然炸開。清白色的光波,以葉峰為心,一圈一圈地盪出去,掃過整個碗底。第一波掃過之處——那一百個死士,同時僵住了。
它們的皮膚下,有一縷一縷的黑氣,正在往外滲。滲出來的黑氣,一沾上那清白色的光,就「嗤」的一聲,散了。
「我的天……」曾寅喃喃道。
第三波光掃過時,那一百具僵立的軀殼,齊齊的,往前撲倒。碗底,砸起一片塵土。
「死了?」
「沒死。」
葉峰喘著粗氣,從散去的黑氣中走出來。他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可眼睛亮得嚇人。
「過去看。」
紀清瑤第一個衝過去。她翻過最近那一具軀殼,兩根手指按上頸脈。三息之後,她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
「有脈!」
「很弱,但有脈!」
而在碗底正中,葉峰單膝跪了下去。一口血,噴在焦土上。那血是黑的。林鈺傾衝過去,一把扶住他。
「六格……」葉峰喘著氣,抬起手,胡亂抹了一把嘴,「剩四格。值了。」
「值什麼值。」林鈺傾的眼淚掉在他手背上,「你剛才有三息沒有心跳。」
「是嗎。」葉峰扯了扯嘴角,「那我這算是又活過來一回。」
他撐著她的肩膀,慢慢站起來。碗底那一百具軀殼,橫七豎八地攤在地上。有幾個開始咳嗽,有一個艱難地翻了個身,蜷成一團。
那是活人才有的動作。陣前那三百多人,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曾寅吼了一嗓子:「藥王谷的人,上!按葉先生說的,先看脈,再灌藥!」
一百多號人湧出陣去,抬的抬,扶的扶。崖沿上,三先生的身影,第一次,往前動了半步。
「你在做什麼。」
那句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葉峰抬起頭,望向崖頂。
「我在治病。」
「你燒了一半的命,救一群本來就該死的人。」
「他們不該死。」
「他們已經死了。」三先生說,「你救回來的,只是一具會喘氣的空殼。」
葉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那我就一具一具,把他們填回去。」
「填不滿,就填一半。」
「一半也不行,那就讓他們,好歹死得像個人。」
崖頂上,那道黑袍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三先生說。
「明白什麼。」
「東家一直想不通,涅槃山憑什麼守了兩千年。」
他抬起手。
「現在我知道了。」
「因為你們蠢。」
崖沿上,剩下那兩百多個死士,同時跨出了一步。
「第二波。」三先生說。
「這一次,你還剩幾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