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二十個師弟


  後山那條排水溝,只有半人高。

  沈聿、紀清瑤帶著二十六個人,趴在污水裡,一寸一寸地往前爬。蔣文卿走在最前頭。

  「再往前三十步,有個鐵柵。」他壓低聲音,「鐵柵那邊,就是最底下那一層。」

  「你怎麼知道?」沈聿冷冷地問。

  「我來過。」蔣文卿的聲音在抖,「上個月他們讓我來聽錄音。就是在那兒聽的。」

  鐵柵是從裡頭鎖的。沈聿一掌拍在鎖上,那把鎖應聲而碎。鐵柵一推開,一股味道涌了出來。

  不是血腥味,是那種關久了的、混著霉味和藥味的、悶得人喘不上氣的味道。紀清瑤捂住嘴,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溝渠盡頭,是一條極長的甬道。甬道兩側,是一間挨一間的石牢。沈聿舉起火把。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火光照進第一間。裡頭蜷著一個人。那人聽見動靜,抬起頭。一張臉,髒得看不出模樣,頭髮結成了綹,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可他看見沈聿的一瞬,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睜大了。嘴唇哆嗦著,動了很久,才擠出兩個字:

  「大……大師兄……」

  沈聿手裡的火把,「啪」地掉在了地上。

  「是我。」他撲到柵欄前,兩隻手死死抓住鐵條,「是我,我是沈聿!你是……你是老七,你是不是老七?」

  欄里那個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等了……我等了半年……」

  「我以為……我以為你們都死了……」

  火光一間一間地照過去。第二間,是個十九歲的小師弟,蜷在牆角,見了光就往陰影里縮。第三間是空的。

  第四間裡那個,認不出人了。他衝著火光笑,笑得咯咯的,嘴裡念著一段涅槃山的入門口訣,念到第三句就斷,斷了再從頭念。

  念了不知多少遍。沈聿站在欄杆外,扶著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別看了。」紀清瑤推開他,從藥簍里抽出銀針,「人還在就行。神不清是藥傷,能慢慢養。」

  「養得回來嗎?」

  「我師弟躺了三年,都能睜眼。」她跪下去,從鐵欄的縫裡,把針遞進去,「這個才半年。」

  十九間牢房,十七個活人。有三個已經不行了——躺在角落裡,只剩一口氣。有兩間空著,地上有拖拽的痕跡。

  「十九間,十七個活的,兩間空的。」沈聿數完,聲音發澀。

  「活著被關進來的,該有二十個。」

  「還差一個。」

  「沒找著。」

  紀清瑤挨個查過去,手抖得幾乎按不住脈。

  「這個還有救。」

  「這個……這個不行了。」

  「這個……」

  她在第十一間牢房前停住了。那裡躺著一個女孩,十四五歲的模樣,瘦得脫了形。

  「這個,」紀清瑤的聲音很輕,「餵過藥。已經開始了。」

  「開始什麼?」

  「開始變成外面那種東西。」

  「還有多久?」沈聿啞聲問。

  「三天。」紀清瑤說,「三天之後,她就是外頭那種東西了。」

  「能攔住嗎?」

  「攔不住。」她搖頭,「這藥是從骨髓里往外走的。我能壓,壓三天變五天。再多,我沒有本事了。」

  蔣文卿「撲通」一聲跪在牢門口。

  「小滿。」

  那女孩轉過頭。她的眼睛裡,已經開始泛起那種青灰的、不屬於活人的顏色。可她還是認出了他。

  「哥。」她說。

  那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很久沒用過嗓子。

  「你怎麼才來。」

  蔣文卿把手從鐵欄中間伸進去,抓住她的手。那隻手,涼得像塊石頭。

  「哥來了。」他說,「哥這就帶你走。」

  「哥。」

  「嗯。」

  「我這半年,一直在想一件事。」女孩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們說,你在山上,替他們做事。我就想,哥這個人,膽子那么小,蟑螂都不敢打。他們說什麼,你肯定都答應了。」

  蔣文卿的身子劇烈地抖了起來。

  「我想跟你說一句話,想了半年。」

  「你說。」

  「哥。」女孩看著他,「你別答應他們。我這條命不值錢的。」

  蔣文卿的額頭抵在鐵欄上,整個人蜷成一團,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沈聿別過臉去。火把的光跳了兩下。

  甬道里,那十七個剛剛被救出來的人,有的坐在地上發呆,有的一直在小聲念叨著什麼,還有一個,正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光的方向挪。

  蔣文卿的頭,重重地磕在鐵柵上,磕出血來。

  「我來晚了。」

  「我來晚了小滿……」

  沈聿站在他身後,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那一刻,他真的想一刀劈下去。三十七條命。

  四十一條命。這個跪著的人,一條都還不起。可他沒有動。因為他想起,葉峰在藥圃里說過的那句話。

  「找到一個,你就還一條。」

  「起來。」沈聿聽見自己說。

  蔣文卿抬起滿臉是血的臉。

  「還有兩間是空的。」沈聿一個字一個字地,「人被拖走了。拖到哪兒去了。」

  蔣文卿呆呆地看著他。

  「你說過你來過這兒。」沈聿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想。」

  「往哪兒拖的?」

  蔣文卿渾身發抖,好一會兒才咬著牙,抬起手,指向甬道的盡頭。

  「那邊……那邊有一間屋子。」

  「上個月我在那兒聽錄音的時候,屋裡有個人,正在往一具屍體裡,填東西。」

  「那是給誰填的?」

  「我不知道。」蔣文卿搖頭,「我只看見門口站著的人。」

  「是誰?」

  「是那個黑袍的。」

  「他沒有說話。他就站在那兒,看著。」

  「他身上……」蔣文卿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身上有個口子。爛得很深。」

  「那個人往屍體裡填東西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看著。」

  「看得特別專心。」

  「像是——」

  蔣文卿咽了口唾沫。

  「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看著別人吃飯。」

  沈聿的手猛地攥緊了刀柄。他明白了葉峰那句話的意思。

  ——補它,得用活人的命。

  ——我要是他,這半個月,我會把手裡剩下的那些死士,一個一個填進自己身上。

  「紀少主。」沈聿轉過頭,「這些人,你帶得走多少?」

  「抬著走,一趟七個。」紀清瑤咬著牙,「來回三趟。」

  「沒有三趟。」沈聿說,「葉師弟在碗底頂著,最多頂到天亮。」

  他把火把往甬道盡頭一指。

  「你帶人先撤,我去那間屋子。」

  「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沈聿把刀抽了出來,「那屋子裡要是真有『那樣東西』——」

  「我得親眼看一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