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那枚白玉


  蔣小滿是在第六天開始變的。

  紀清瑤的藥,只壓住了五天。第六天清早,她的呼吸開始變得又輕又長,皮膚底下那層青灰,爬上了脖子。

  丹房裡,圍了一屋子人。蔣文卿跪在床邊,一句話都不敢說。

  「葉師叔。」他啞著嗓子,「韓老先生說,第一個不許是她。我知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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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老說的是『你救回來的第一個』。」葉峰把袖子挽起來,「我救的,不算你的帳。」

  蔣文卿的眼淚,「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葉峰坐到床邊。他伸出兩根手指,搭在那女孩的腕上。

  一息之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

  「什麼不對?」紀清瑤立刻湊過來。

  「她這個跟外頭那三百多個不一樣。」葉峰的聲音沉了下去,「那些人是被硬灌進去的,死煞跟他們的經脈是隔著的,像水泡在海綿里。她這個是長進去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餵了她半年藥,一點一點,讓那東西跟她的血肉長在了一處。」

  「你要是硬拽,」葉峰抬起頭,「拽出來的不只是死煞。是她那一整條命。」

  屋裡沒人吭聲。蔣文卿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床沿上。

  「葉師叔,那……那還有法子嗎?」

  葉峰沒有回答。他在心裡,把那本帳,又翻了一遍。落雁口一戰之後,他這本帳是三格。回山這六天,靠著合脈調息,慢慢養回來兩格,眼下是五格。

  上限十二。要救這個女孩,得把她身上那東西連根引出來——那不是一格兩格的事。

  那是把整本帳,一次性燒空。燒空了,他這條命,就得當場交代在這兒。而她,未必救得活。

  這筆帳,他算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沒有算第二遍。他閉上眼,把手掌貼在那女孩的心口,一縷巔陽真氣渡了進去。

  那一渡,就是半個時辰。再睜開眼時,他的額頭全是汗。

  「能壓。」他說,「壓得住一年。」

  「一年之後呢?」

  「一年之後,」葉峰站起身,「得兩脈合脈大成,把她身上那東西,連根引出來。我現在做不到。」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

  「但我記下了。」

  「記在哪兒?」蔣文卿茫然抬頭。

  「記在我這本帳上。」

  走出丹房,天已經黑了。院子裡,一百多個能走動的傷員,正排著隊打飯。

  那隊伍排得歪歪扭扭,有幾個人站不穩,得靠著人扶。可他們捧著碗,一個一個往前挪,沒有一個人插隊。

  葉峰站在廊下看了半晌。半年前,他在東陽的倉庫里救下一個人,收了十萬塊診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痛快的江湖郎中。

  如今他站在這兒,看著這一隊人打飯。他明白師傅那句「火候到了沒有」,問的到底是什麼。

  那不是問藥。那天夜裡,葉峰獨自去了藏脈殿。殿門開著,殿頂那數十枚夜明珠,幽幽地散著光。

  他走到玉台前,把那根漆黑的釘,放在了台上。釘子旁邊,是那枚合起來的玉簡。

  再旁邊,是師傅那枚貼身佩了幾十年的白玉。三樣東西,並排放著。葉峰在玉台前,盤腿坐了下來。

  「師傅。」他開口,聲音在空殿裡盪起迴響,「我把釘子拿回來了。我還知道你在雪線以北。我明天就走。」

  殿裡,只有他自己的回聲。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問你。」

  他抬起頭,望著那滿壁的壁畫。

  「那天在落雁口,那東西順著鈺傾那條線,只跟我一個人,說了一句話。」

  「它說,你就是這麼死的。」

  「我不信。」

  「可我這三天,一閉眼,那句話就在我耳朵里響。」

  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葉峰苦笑了一下,伸手去拿那枚白玉。指尖碰到玉的一瞬——

  那枚溫潤的白玉,跟著,亮了。不是光。是那塊玉的內部,浮起了一層極淡的、霧一樣的東西。

  那層霧,從玉里緩緩湧出來,在玉台上方,一寸一寸地,聚成了一個人的輪廓。

  葉峰整個人,僵住了。那輪廓很淡,淡得能看見後頭的壁畫。可那身形,那站姿,那負在身後的手——

  「師……父?」

  那道虛影,轉過身來。那是一張蒼老的、清瘦的臉。眉毛很長,眼角有很深的紋路,嘴角習慣性地往下抿著,像是隨時準備訓人。

  葉峰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師傅!」

  那道虛影沒有回應他。它只是站在那兒,開口了。那聲音很輕,像是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水傳過來的:

  「峰兒。」

  「你既能喚醒這枚玉,說明三樣都齊了——合脈補全,釘子到手,兩脈同戰。」

  「為師留這一縷殘識在玉里,只為跟你說三句話。」

  葉峰跪坐在玉台前,一動不敢動。

  「第一句:你的死劫,能治。」

  「治法不在藥,不在功法,在『鎮』。」

  「你與那位林姑娘陰陽合脈,將這枚釘子,重新釘回去——那一刻,你身上這道印,不是被解,是被『收』回去了。」

  「從此它不再是催你命的東西。」

  「它是你手裡的一件傢伙。」

  葉峰的呼吸急促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一縷死氣浮出來,凝成一根細線,安安靜靜地繞著他的手指。

  從「壓得住幾個周期」,到「能拿它綁東西」,再到「收回去,成為一件傢伙」——

  這條路,他走了半年,才走到一半。而這半年裡,他數著周期過日子:十幾個、五六個、兩三個、一個。

  「那要多久?」他忍不住問出聲。

  那道虛影自然不會答他。它只是繼續說下去:

  「這一步很難,為師也不敢說你一定成的了。」

  「但你要記住:那口井裡的東西,最怕的不是你強。」

  「它怕的是『成對』。」

  「一個人再強,它熬得過。」

  「兩個人擰成一股,它熬不過。」

  「這是它兩千年來,一直在拆你們的原因。」

  「第二句——」

  那道虛影,頓了很久。

  「淵主,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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