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三句話


  「他這二十年,一直沒有親自出面。」

  那道虛影說著,聲音在空殿裡盪開,一層一層地散。

  「不是他謹慎。」

  「是他在等。」

  「他等的,是兩樣東西同時長熟:她那一縷純陰徹底醒過來,和你這一身巔陽,練到能開井蓋的那一天。」

  「如今,兩樣都熟了。」

  葉峰的手,攥得死緊。

  「他會先打哪兒?」他忍不住開口。

  那道虛影自然不會回答他——那只是一縷留在玉里的殘識,說的是二十多年前就錄好的話。可下一句,卻像是隔著時光,正正的,答了他:

  「他不會先來涅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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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峰渾身一震。

  「這座山是他的死地。合契崖在這兒,藏脈殿在這兒,兩千年的名字刻在這兒。他在這裡動手,等於替我們把祭台搭好。」

  「他會挑一個你護得住、卻離得遠的地方。」

  「挑一個你在乎的人身上。」

  「逼你回去。」

  葉峰的腦子裡,「轟」的一聲。東陽。

  那一瞬間,無數張臉從他眼前掠過——祝婉清趴在辦公桌上,頭都沒抬地說「警察四點半來」;林震山在莊園門口拄著拐杖等他們回家;周老網那個跑腿小子舉著牛皮紙袋一頭汗地擠進人群;蘇漫在電話那頭急急忙忙地問「葉哥,那個方子還要不要」……

  還有那一屋子端著塑料飯盒吃盒飯的人。

  「第三句。」虛影說。

  葉峰咬著牙,抬起頭。

  「峰兒,你自己的身世,為師在信里,說了一半。另一半,為師沒敢寫。不是不能寫,是那一半若早早說破,你這半年,一步都走不動。如今你走完了,為師告訴你——你不是我在亂葬崗隨手撿的。」

  葉峰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一年,我是先知道有你,才去的亂葬崗。」

  殿裡,靜了。葉峰跪在玉台前,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半年,他把「天生巔陽、師傅偶遇、亂葬崗撿回」這三件事,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他甚至為此松過一口氣——原來自己不是誰的棋子,不是被人改造出來的容器,只是天生如此。

  他把這句「天生如此」,當成了這半年最大的安慰。現在這句安慰,被人從中間劈開了。

  天生如此,是真的。可「師傅偶然路過亂葬崗」,是假的。那個老人,是奔著他去的。

  「是誰告訴你的?」葉峰嘶聲問。

  那道虛影沒有回答。它開始變淡了。

  「這一半,為師留給你自己去問。」

  「要問,就去雪線以北。」

  那聲音頓了頓,忽然輕了下來,像是隔著二十年,在跟一個孩子說話。

  「若為師還活著,你便當面問我。」

  「若為師已經不在了——」

  虛影抬起手,指了指玉台上那根漆黑的釘。

  「就問它。」

  「它比我,老得多。」

  那道虛影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卻又添了最後一句,像是臨走前想起來的:

  「藏脈殿最深那一層,為師另封了一樣東西。」

  「你眼下開不得,也不必開。」

  「等那根釘子回了原處,你再來。」

  那道身影,散了。殿裡,只剩下那枚白玉,靜靜躺在玉台上,重新變回了一塊溫潤的、什麼都不會說的石頭。

  葉峰跪在原地,好一陣,沒有起來。殿頂那數十枚夜明珠,靜靜地懸著,像一片低垂的星河。

  他想起半年前在這座殿裡讀信的那一夜。那一夜他讀完信,心頭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輕了大半,還跟林鈺傾說「師傅這老人家,做起媒來倒是一把好手」。

  那時候他以為,謎底都揭完了。原來那不是謎底。那只是老人願意讓他知道的那一層。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林鈺傾走進來,在他身邊蹲下。她什麼也沒問。她只是把手,覆在他攥得發白的那隻手上。

  「我聽見了。」她輕聲說,「最後那幾句。」

  葉峰沒有說話。

  「東陽。」她說。

  「嗯。」

  「我父親還在東陽。婉清也在。周老、蘇漫、何老、康養中心那一百多號人,全在。」

  葉峰緩緩抬起頭:「你打算怎麼辦?」

  林鈺傾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她把手機遞給他。那是一封已經寫好、還沒發出去的信。

  抬頭是:致東陽盟全體成員。正文只有很短的幾行:

  「自即日起,東陽盟啟動『長夜』預案。」

  「一、所有核心人員,一周內完成一次全體安保覆核。」

  「二、康養中心即刻起轉為半封閉管理,出入實名。」

  「三、祝氏與林氏交叉設立應急聯絡線,任何一方失聯超過六小時,另一方即刻接管。」

  「四、我不在的時候,祝婉清代我。」

  「她的話,就是我的話。」

  葉峰看完,抬起頭:「你什麼時候寫的?」

  「落雁口那天晚上。」林鈺傾把手機收回去,「在擔架上寫的。那時候我剛醒,腦子裡全是那句『我等你們長熟』。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眼。

  「那東西不急。」

  「可它一定會先來動我在乎的人,逼我們出去。」

  「這是它兩千年來,一直在用的法子。」

  「我媽那一輩是這樣。」

  「我這一輩,還是這樣。」

  她把手機放進兜里,站起身。

  「葉峰,我們趕緊一點。」

  「雪線以北那一趟,我陪你去。」

  「去完了,我們回東陽。」

  葉峰站起身。他把玉台上那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收進懷裡:玉簡、白玉、那根漆黑的釘。三樣湊在一處,貼著心口,沉甸甸的。

  「鈺傾。」

  「嗯?」

  「我這半年,一直在往回追。」他說,「追我師傅,追你母親,追二十年前那樁案子,追兩千年前那樁盟約。追到今天,我才發現一件事。」

  「什麼事?」

  「追不完的。」葉峰苦笑,「這後頭,還有一層,一層,又一層。每揭開一層,都是更早、更狠、更大的一樁。」

  林鈺傾看著他,笑了:「那就別追了。」

  「嗯?」

  「你追它,它就永遠比你快一步。」她說,「你在它前頭等著,它就得來找你。」

  葉峰怔了怔。然後他也笑了:「林總。」

  「幹什麼。」

  「你這話,是在董事會上練出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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