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山下的風(第三卷·終)
下山那天,是個好天氣。
涅槃山不再是半年前那座空山了。
山門重新立起來了——那塊被劈作兩半的匾,岑鶴鳴拿銅釘一枚枚拼了回去。裂痕還在,可「涅槃」兩個字重新掛上去了。
匾下站滿了人。
三百多個被救回來的人里,能站起來的一百零七個,齊齊立在山門兩側。他們大多說不出話,有的站著就抖,可沒一個肯回去躺著。
十九家的人走了大半,留下四十九個照料傷員。丹房的煙囪從早到晚冒煙。蔣文卿在裡頭四天沒合眼了。
岑昭擠到最前頭,塞給沈聿一隻布包——二十副傷藥,按天分好的。塞完他一句話沒說,退回了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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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鶴鳴把一封信塞進葉峰懷裡。
「這是山門的名錄。」老人說,「你師傅那一欄底下,我把你的名字添上去了。我不是——」
「你是。」岑鶴鳴打斷他,「從今天起,涅槃山這一脈,是你當家。我一個老骨頭,看著丹房等你回來。」
葉峰捏著那封信,喉嚨發緊,說不出話。沈聿在旁邊看不下去了:「師叔,你就直說你捨不得他唄。」
「滾。」岑鶴鳴一拐杖掄過去。
沈聿嘿嘿一笑,閃開了。程九淵走過來,遞給葉峰一張紙。
「雪線以北我有三條舊路。」他說,「兩條這十年斷了。剩下這條,你走。」
「多謝。」
「再留一句話。」程九淵看著他,「半年前我去東陽搶她,以為是給知微閣掙活路。我錯了。那口井要是開了,誰的活路都沒有。所以這一趟,你不是替涅槃山走的。」
他後退一步,鄭重地一揖。
「是替所有人走的。」
紀清瑤把藥簍塞進林鈺傾懷裡。
「六十四包藥,按天分好了,每包上都寫了怎麼煎。」她一邊說一邊替她把帶子繫緊,「雪線以北那種地方,人受不住。最底下那一層,是給他的。」
她瞥了葉峰一眼。
「他要是敢不喝,你就告訴我。」
她頭髮用一根布帶束著——那根木簪自打在百草山掰斷,就沒再換過。林鈺傾笑了:「我怕是管不住他。」
「管得住。」紀清瑤把藥簍的帶子又緊了半扣,「他這個人,什麼都敢賭,就是不敢拿你賭。」
葉峰在旁邊咳嗽了一聲。眾人都笑了。臨上車前,葉峰把那本帳最後算了一遍。
十二格上限,眼下六格。從落雁口回來那天的三格,養了七天,扳回來三格。這是他下山以來,頭一回連著兩回,把帳往上扳。
可他心裡清楚,這六格裡頭,有一格是虛的——那天在碗底被那東西「看」過一眼之後,他體內那道印,一直不太安分。
夜裡睡著的時候,它會自己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隔著千山萬水,輕輕扯一扯拴在他身上的那根線。
扯一下,就停。再扯一下。不急。上路之前,葉峰做了最後一件事。他一個人,繞到主峰背陰那一面,下到合契崖前。
那面刻滿名字的石壁,在正午的日頭下安安靜靜。兩千年,二十七對名字。最下面那兩個空位,還空著。
葉峰站在崖前,站了很久。他從懷裡摸出那根漆黑的釘,握在手心。
「兩千年了。」他低聲說,「你們一對一對地站在這兒,一對一對地沒了。我不知道你們那時候怕不怕。我怕。最怕的那一回,是在落雁口,她在我懷裡說了一句不是她的話。」
風從崖底卷上來,吹得那些刻痕里的浮塵,簌簌地落。
「我不知道我這一對是不是最後一對。」
「我只知道,第二十八對的比前面二十七對,都難纏一點。」
他把釘子收回懷裡,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回過頭。
「你們要是還剩點什麼在這石頭裡——」
「保佑保佑她。」
「我這條命值不了幾個錢。她那條,得留著。」
下山走的是林鈺傾的車。沈聿開車,葉峰坐副駕。車過聽雪鎮時,醬菜鋪的張嬸正坐在門口擇菜,看見車,顫巍巍站起來,舉著手一直揮到車拐過彎。
拐出鎮口那一下,葉峰往茶館二樓掃了一眼。頭一回進山那天坐在那兒盤核桃的灰袍老頭,不在。這半個月,一次都沒露過面。
「張嬸。」沈聿笑,「她還以為你師傅跟你一塊兒回來了。」
「下次。」葉峰望著後視鏡里那個身影,「我把他帶回來。」
車出了鎮口,上了國道。林鈺傾坐在后座,正在處理這半個月堆下的郵件。手指飛快,一封一封往下批。
葉峰迴頭看了她一眼。她抬手翻頁的時候,腕子上那截紅繩,晃了一下。那是他在張嬸那兒要來的。她一直沒解。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有點不真實——
一個能開兩千年古殿的女人,坐在車后座上,戴著藍牙耳機,一邊看藥王谷送來的傷員名錄,一邊跟東陽的法務開電話會。
「……對,那兩塊地的抵押案,走完程序再說。我下周才回。」
「婉清?讓她自己定,我說過她的話就是我的話。」
「還有一件事——康養中心那邊,加兩條備用線路。別問為什麼,加。」
她掛了電話,抬起頭,正對上葉峰的目光。
「看什麼?」
「看你。」
「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葉峰笑了笑,轉回頭,「我就是覺得,這世上要真有誰能跟那東西死磕到底——應該就是你這樣的人。」
再往北八百里,是雪線。那片白茫茫的地方,藏著一個瘸了腿、燒了幾百張紙、在牆上留下一行字的老人。
也藏著葉峰身世最後的那一半。而在他們身後,一千一百里外的東陽,正是初秋最好的天氣。
林氏大廈的玻璃幕牆亮得晃眼,江邊的風把梧桐葉吹得嘩嘩響。三十九樓的落地窗前,祝婉清端著一杯咖啡,正低頭看一份剛送來的報表。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樓下的江面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那霧來得有點早。也有點冷。她端著咖啡,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
「周老,」她說,「幫我盯三件事。第一,涅槃山那邊抬回來三百多個人,何老先生答應接手後續安置,藥和床位從康養中心出——您幫我把車隊排一下。第二,蘇漫報過來一條:城南新開那家藥房,進的三味藥和半年前那批一樣。查。第三——」
她望著江面上那層薄霧。
「林叔那家療養院,到底是誰的。」
(第三卷「涅槃山舊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