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三味藥


  車過聽雪鎮二十里,信號才回來。

  沈聿的手機先響,跟著是林鈺傾的,最後連葉峰兜里那隻舊手機都嗡嗡地抖起來。三隻手機前後腳叫,像後頭有人追。

  葉峰摸出來看了一眼:蘇漫。

  「葉哥!」那頭聲音發飄,「我從昨天下午打到現在,打了十七個——」

  

  「山里沒信號。」葉峰說,「什麼事。」

  「城南新開了家藥房。」

  葉峰「嗯」了一聲,沒覺出什麼。這半年東陽新開的鋪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本來也沒當回事。就是那鋪子開得怪——前天開的張,不發傳單,櫃檯後頭連個坐堂的都沒有。我路過瞅了一眼,進貨單就晾在櫃面上。」

  「你拍了?」

  「拍了。」蘇漫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葉哥,那三味藥,跟半年前那批一樣。」

  葉峰握著手機的手,停住了。

  半年前那批。東陽城南倉庫,一屋子躺著的人,皮膚是青灰的,睜著眼不認人。他一味一味把那些東西從人身上往外拽的時候,打底的就是這三味。

  「發我。」

  照片進來了。

  車裡光線不好,葉峰把手機舉到車窗跟前,就著外頭的日頭看。那張紙是隔著櫃檯玻璃拍的,一角反著光。

  一張手寫的進貨單。字潦草,寫字的人手腕使不上勁,橫都往下墜。

  十七八味藥,一味一行。黃芪、當歸、茯苓、黨參、白朮、陳皮——全是藥鋪里天天走量的東西。

  那三味夾在當中。一味在第四行,一味在第九行,最後一味在倒數第二行。

  隔著這麼開。單看每一味都不打眼,抓一副也就十幾塊錢。

  可這三味擱在一處,分量還是那個分量。

  「葉哥?」

  「我在。」葉峰把手機放下來,「你先別去那鋪子。」

  「我已經去過了。」

  「蘇漫。」

  「我沒進去。」蘇漫趕緊說,「我在對街奶茶店坐了倆鐘頭。葉哥,那鋪子一天進不了三個客人。可後半夜有車。」

  葉峰閉了閉眼。

  前頭沈聿從後視鏡里瞄他:「師弟?」

  葉峰沒答話。他把那張照片放大,一味一味往下看。看完,他笑了一下。那笑不好看。

  「鈺傾。」

  后座的人正夾著電話,另一隻手在平板上劃。聽見叫她,她抬了下眼,用口型說:等一下。

  那通電話她又打了六分鐘。掛了,把平板往下一扣。

  「你說。」

  葉峰把手機遞過去:「這三味,不是做死士的方子。」

  「那是什麼?」

  「是前頭那一段。」

  林鈺傾看著那張單子。她不懂藥。可她懂「前頭那一段」是什麼意思——這十年她經手的局子多了,哪一個大局的頭三個月,看著都跟正經生意沒兩樣。

  「細說。」

  「要把人做成那種東西,得先有人。」葉峰說,「得是身子掏空了、經脈鬆了的人。好端端一個人填不進去,填進去當場就死。」

  「所以得先把人養成那樣。」

  「對。」葉峰把手機收回來,「這三味不害命。吃上三個月,人就是乏,睡不醒,飯吃不下,上醫院查什麼都查不出來。」

  「再吃半年,那人就是一個空殼。」

  「到那時候往裡填什麼,都填得進去。」

  沈聿在前排縮了縮脖子:「這是……在養人?」

  「是在種。」葉峰說。

  林鈺傾沒接話。她把平板重新翻起來,手指在屏幕上點得飛快。

  「蘇漫說這鋪子前天開的張。」葉峰說,「她眼睛我信。可我不信這三味藥是前天才有的。」

  「半年前我把天衡砸碎了,把趙輝逼得金蟬脫殼,當時以為這城掃乾淨了。」葉峰的聲音低下去,「這半年我在山上打了三場,抬回來七十八口棺材。」

  「我一直當東陽是我留在後頭那塊乾淨地方。」

  他抬起頭。「結果他們在東陽,一天都沒停過。」

  林鈺傾把平板轉過來。

  屏幕上是一張營業執照的翻拍件,邊角有反光,像是隔著玻璃拍的——祝婉清的人二十分鐘前剛從市場監管那邊調出來。

  「婉清那邊下手比我快。」她說,「這是剛發來的。」

  葉峰湊過去看。

  鋪名叫「和濟堂」,註冊資本五十萬,經營範圍一長串,規規矩矩。

  他一眼掃到法人代表那一欄。「姓趙。」

  車裡誰都沒說話。沈聿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車往路肩偏了半尺又被他拽回來。

  「東陽姓趙的有幾萬人。」林鈺傾說。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董事會上駁一個提案,「這不能算證據。」

  「不能。」葉峰說。

  「可你已經信了。」

  「我信我這半年的運氣。」葉峰把手機塞回兜里,「我這半年碰上的巧事,回回都不是巧事。」

  林鈺傾沒再說。她低下頭,在平板上寫了一行字,發出去。發完,那隻手就停在屏幕上,沒動。

  葉峰這才發覺她眼底下那圈青。

  這二十天,她白天跟十九家的人算糧草算路線,夜裡還得跟東陽開會——山上黑透了,才是東陽的下班點。

  「你多久沒睡整覺了。」

  林鈺傾把平板扣在腿上,閉上眼睛。

  「你別問這個。」

  「為什麼。」

  「因為我一問就得算。」她眼睛閉著,嘴角動了一下,「我這人不能算,一算就撐不住。」

  葉峰看了她一會兒,轉回頭去。

  窗外國道兩邊是收完的地,禿著,一壟一壟往後退。再往前八百里,是雪線。

  車又跑了二十來分鐘,誰都沒開口。

  后座忽然有了動靜。林鈺傾把平板重新翻起來,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葉峰。」

  「嗯。」

  「那張執照,我又看了一遍。」

  「看出什麼了。」

  「註冊資本五十萬,實繳五十萬。開一家藥房,租金、裝修、進貨、執照,五十萬緊巴巴夠。」

  「這有什麼不對?」

  「沒有不對。」林鈺傾說,「對得過分。」

  「這五十萬是三個月前打進去的。四筆,每筆十二萬五,四個帳戶。」

  葉峰轉過身來。「四個人湊的?」

  「四個人湊五十萬,開一家不做生意的藥房。」她把平板扣下,「這不是四個人湊的。」

  「這是一個人,掰成四份打的。」

  車裡又靜下來。葉峰把那隻舊手機摸出來,屏幕亮著,還停在那張執照的照片上。

  法人代表那一欄,那個姓氏,就那麼兩筆一豎,擺在那兒。他盯著看了很久。

  「鈺傾。」

  「嗯。」

  「半年前在百草山,我給趙輝搭過一次脈。」

  「我記得。」

  「我當時沒跟任何人說,我搭出什麼來了。」

  林鈺傾睜開眼睛。葉峰把手機屏幕摁滅了。

  「到東陽我再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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