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她的話就是我的話
天黑之前,車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了。
往東,上高速,一千一百里,回東陽。往北,走國道,進無人區,八百里,是雪線。
沈聿把車熄了火,沒下去。他知道後頭這兩位得說話。葉峰先開的口。
「你回東陽。」
林鈺傾沒吭聲。「我不是跟你商量。」葉峰說,「東陽那口鍋是你的。你爸在那兒,婉清在那兒,康養中心那一百多號人在那兒。火燒到你家門口了。」
「那你呢。」
「我往北。」葉峰說,「我師傅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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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
「沈師兄跟我。」
林鈺傾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外頭的風灌進來,帶著土腥味,涼得扎人。
她想了很久。久到葉峰以為她要答應了。然後她把車窗搖上去。
「葉峰。」
「嗯。」
「我不回。」
葉峰皺起眉:「鈺傾——」
「你先聽我說完。」她說,「你去找師傅,那是去找根。我回東陽,是去救火。」
「這兩件事哪一件更急?」
葉峰沒答。「救火。」她自己答了,「火燒眉毛,救火更急。」
「那你還——」
「可火年年有。」她說,「根只有這一條。」
她把平板從腿上拿起來,翻到最上頭那一封沒發出去的郵件。
「我這二十天想過一件事。」
「什麼。」
「我媽當年,也在東陽。」她的手指壓在屏幕邊上,「她一個人守了那麼多年,誰都沒告訴,誰都沒喊,一直守到死。」
「我上個月才知道,她那些年天天在幹什麼。」
她抬起眼。「我不學她。」
葉峰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林鈺傾按下發送。
那封信她昨天晚上就寫好了,一直壓著沒發。發出去之後她沒停,把通訊錄拉開,從上往下一個一個打。
第一通打給祝婉清。第二通打給林氏的法務總監。
第三通打給康養中心。第四通打給周老網那個跑腿的小子。
葉峰坐在旁邊聽。這一個鐘頭里,他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服務區是那種老式的,一排平房,加油站的燈管壞了兩根,一亮一滅。停車場上停著七八輛大貨,司機蹲在車頭下頭吃泡麵。有個賣烤腸的小推車,老闆娘拿一把大剪子剪塑膠袋,「咔嚓咔嚓」。
林鈺傾就坐在車裡,車門開著一條縫,一隻腳踩在地上。
她講電話的時候沒有起伏。語速不快,也不慢,一句是一句。那些人在電話那頭聽不見她這會兒在什麼地方,聽不見烤腸車的剪子聲,也看不見她另一隻手一直按在膝蓋上,按得指節發白。
他們只聽見林總在講話。這一個鐘頭里,她一共說了不到兩千個字。
她在這條國道邊上的服務區里,隔著一千一百里,把一座城交出去了。
——康養中心從今天起轉半封閉,出入實名,採買改由林氏物流直送,一天兩趟。
——祝氏和林氏交叉設一條應急聯絡線,任何一方失聯超過六個鐘頭,另一方即刻接管,不必等授權。
——城南那家和濟堂,不許派人去砸,不許找關係壓,走市場監管、走藥監、走正經程序。她原話是:「那鋪子一天進不了三個客人,可它有營業執照。我們要它關門,就得讓它關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最後一件,她口述了一份授權書,法務在那頭一行一行敲。那份授權書她口述了十一分鐘。
法務在那頭敲鍵盤,敲一句念一句。念到第三條的時候,鍵盤聲停了。
「林總。」
「接著敲。」
「我得跟您確認一下,第三條這個『全部』,是不是……」
「是全部。」
鍵盤聲又響起來。敲到第五條,又停了。葉峰在旁邊聽著,聽出那個法務的呼吸變了。
敲完,法務在電話里遲疑了一下:「林總,這個權限……有點大。」
「哪兒大。」
「這個範圍,等於祝總可以代您處置林氏在東陽的全部資產。」
「對。」
「包括三十九樓那一層的決策權。」
「包括。」
那邊靜了幾秒。「我擬。」法務說。
林鈺傾掛了電話。葉峰在旁邊看著她。
她把平板放下的時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一個人繃了太久,忽然鬆了半口氣,身上那點勁兒一下子泄了的抖。她自己也發覺了,把兩隻手交疊著按在膝蓋上,壓住。
壓了一會兒,還是抖。她索性把手伸到大衣兜里去。
葉峰裝作沒看見。他把車門推開,下去買了兩根烤腸,回來遞給她一根。
她接過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難吃。」她說。
「兩塊五。」
「太貴。」
葉峰笑了一聲。他自己那根三口就吃完了,把簽子折成兩截,塞回紙袋裡。
葉峰伸手過去。她的手是涼的。
「後悔嗎。」葉峰問。
「後悔。」她說得挺乾脆,「我二十三歲接的公司。那年董事會七個人想吃了我,我一個一個熬走的。三十九樓那一層帳,我守了十年。」
「我剛才用了一個鐘頭,把它交給了別人。」
「那你還——」
「我媽守東陽,守了二十年,守到最後只剩她一個人。」林鈺傾說,「她要是當年肯把話說出去,肯讓別人替她扛一半——」
她沒說完。葉峰也沒催。
過了一會兒,她把手抽出來,重新拿起手機。最後一通,還是打給祝婉清的。
那頭接得很快。「我把話都交代完了。」林鈺傾說。
祝婉清「嗯」了一聲。
「婉清。」
「你說。」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回來。」
那頭靜了兩息。「你放心走。」祝婉清說,「我把東陽看到你回來。」
林鈺傾「嗯」了一聲。她本來要掛,那頭忽然又出聲了。
「還有一件事。」
「你說。」
「我這兩天在扒那家和濟堂的帳。」祝婉清說,「扒著扒著扒出來一樣東西,跟這鋪子不挨著,可我一看就走不動路了。」
「什麼。」
「城郊有個療養院,叫松鶴。開了二十年,專門收那些無兒無女、家裡沒人管的老人。」
「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祝婉清頓了一下。「鈺傾,我調了它的股東名冊。」
「名冊最早那一頁上,有一個人的名字。」
「誰。」
那頭的聲音低了下去。「林叔。」
林鈺傾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我爸?」
「名字是他的。」祝婉清說,「二十年前簽的。」
「這件事,我不敢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