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一整箱紙


  第一處坑,是沈聿踩著的。那天下午起了風。

  北邊的風跟山裡的風不一樣。山裡的風是一陣一陣的,來了走,走了來。這兒的風是一整塊,從早上刮到天黑,不歇。風裡帶著細沙,打在臉上,一天下來兩頰就起了一層皮。

  三個人貼著一道土梁走,梁背風。走在梁根底下,風從頭頂上過去,嗚嗚地響。

  沈聿腳底下一軟,低頭一看,踩塌了半個坑。

  坑不大,一尺見方,深不到半尺。坑裡是灰,壓得實實的,風吹不散。

  沈聿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撮。「紙灰。」

  葉峰也蹲下來。他沒碰那灰,他在看坑的位置。背風。離路四五步。坑沿有石頭壓著,壓得整整齊齊。

  「這不是隨手燒的。」他說。

  

  「什麼意思?」

  「隨手燒,火堆是散的,灰能吹出去老遠。」葉峰指了指那圈石頭,「他挑地方了。他挑了個不上風的坎,還拿石頭把灰圍起來。」

  「他不想讓灰跑了。」

  沈聿咽了口唾沫:「師弟,那這是……」

  「接著往前走。」

  第二處坑在四十里外。第三處在七十里外。

  第四處、第五處、第六處。

  三個人走了兩天,一路走一路數。每一處都背風,每一處都用石頭圍著,灰都壓得實實的。

  到第十二處,沈聿掰指頭掰不過來了,改用小刀在拐棍上刻道。

  第十七處那天夜裡,他們沒找到落腳的地方,就在一塊大石頭背後過的夜。

  那石頭有半間屋子大,一面被風削得溜光。三個人擠在背風那側,拿兩個背包擋住豁口,中間燒了一小堆火。柴是一路上撿的,撿不著樹枝,就撿干牛糞。

  火不旺,可有點熱氣。

  沈聿把最後一塊乾糧掰成三份,分完自己那份兩口就吞了,然後蜷起來,腦袋枕著胳膊,很快就睡著了。他睡著了還在動嘴,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

  葉峰聽了一會兒,聽出來是入門口訣。念到第三句就斷,斷了再從頭念。

  那是落雁口的牢里,第四間那個師弟的毛病。沈聿在那條甬道里站了半宿,出來之後就落下這個了。

  葉峰伸手,把他滑下去的領子往上拉了拉。林鈺傾沒睡。

  她坐在石頭邊上,把大衣裹緊了,看著黑漆漆的北邊。

  「你也睡不著?」葉峰問。

  「我在想那些坑。」

  「想出什麼了?」

  林鈺傾沒馬上答。她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在地上比劃。

  「你看,第一處到第十七處,間距是三十里到五十里。」

  「嗯。」

  「一個人一天走多遠?」

  葉峰想了想:「他那條腿,一天頂多三十里。」

  「那就對不上了。」林鈺傾說,「要是他一天走三十里,一天燒一處,間距應該就是三十里。可你們數出來的間距,長短不一,最長的差出五十里去。」

  葉峰坐直了。「你接著說。」

  「還有一件事。」林鈺傾說,「他燒了什麼?」

  「紙。」

  「多少紙?」

  葉峰答不上來。「我算過了。」林鈺傾說,「一整箱紙,按最普通那種,五百張一包,一箱十包,五千張。他從黑水河往北,一路買,買了不止一箱。」

  「這麼多紙,燒了半年,燒成十七個坑。」

  「一個坑壓二三百張。」

  她抬起頭。「葉峰,一個人寫不了那麼多字。」

  葉峰沒說話。「就算他天天寫,從早寫到晚,半年也寫不滿五千張。」她說,「所以那些紙,大半是白的。」

  「他燒的是白紙。」

  風從石頭那頭繞過來,把火苗壓得貼了地。

  「他為什麼要燒白紙。」葉峰說。這句話不是問句。

  「因為燒了才有灰。」林鈺傾說。

  第十八處坑,是第二天上午找到的。第十九處,是當天下午。

  第十九處不一樣。

  那處坑邊的石頭沒圍嚴,缺了一角。缺口那兒壓著半張紙,邊上焦黑捲曲,中間還是白的。

  沈聿伸手要去拿,葉峰按住了他。

  「你別動。」

  葉峰自己蹲下去,兩根手指捏住那張紙的一角,慢慢抽出來。紙上有字。墨跡淡了,可看得清。

  那字他認得。他六年裡,天天看這個字。紙上只有一行,寫到一半,斷了:

  「峰兒今日該已到——」

  後頭沒有了。葉峰捏著那半張紙,跪在那個坑邊上,很久沒動。

  沈聿在旁邊「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是師傅寫的?他知道我們要來?」

  「他不知道。」葉峰說。

  「那——」

  「他不知道我們哪天來。」葉峰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他自己的,「所以他每到一處,都寫一張。」

  「寫一張,燒一沓。」

  「一路往北,寫了十九張。」

  林鈺傾一直站在兩步外,沒過來。這會兒她開口了。

  「葉峰。」

  「嗯。」

  「他不是在燒。」

  葉峰抬起頭。「你看這十九處坑。」林鈺傾說,「每一處都在路邊上,每一處都背風,每一處都拿石頭圍著,灰壓得實實的——半年風吹雨打,一處都沒散。」

  「要是想毀掉什麼,隨便挖個坑埋了,比燒乾淨。」

  「要是想不留痕跡,走到河邊揚了,一點不剩。」

  她走過來,蹲下去,看著那個坑。

  「他這麼燒,是要讓人找得著。」

  「追他的人一路跟著這些坑往北,會以為他是走一路燒一路、慌不擇路。」她說,「這十九個坑給他們看,是一條假路。」

  「可這最後一張——」

  她伸手,指了指葉峰手裡那半張紙。

  「這一張壓在缺口上,沒燒透。」

  「這一張是留給你的。」

  葉峰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張紙。風把紙角吹得抖了一下。

  「鈺傾。」

  「嗯。」

  「你怎麼一眼就看出來了。」

  林鈺傾站起身,把手上的灰在大衣上擦了擦。

  「因為我幹這行十年。」她說,「局都是這麼做的。」

  「給人看的那一層,得做得像;給自己人留的那一手,得藏在像裡頭。」

  「你師傅這一手,做得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乾淨。」

  她頓了頓。「他做了半年。」

  「葉峰,你想想他這半年是怎麼過的——一個瘸了腿的老頭,一個人往北走,走三十里,坐下來,燒二百張白紙,再寫一張,再往前走三十里。」

  「他不知道你哪天來。」

  「他也不知道你會不會來。」

  葉峰把那半張紙對摺,再對摺,塞進懷裡,貼著心口那三樣東西。他站起來,抬頭往北看。

  「沈師兄。」

  「哎。」

  「第十九處到這兒了。」

  「往前還有沒有?」

  沈聿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放下來,搖頭。

  「沒有了。」

  葉峰「嗯」了一聲。

  「那就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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