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失衡的槓桿


  沈寧靜靜地注視著她,望著她身上微紅的煞氣。

  若說陳云云的口味是蠢,那沈嬌的便是毒,不聲不響,躲在沈家的屋檐下,像條繞樑的蛇,伺機而動。

  但不同的是,這「毒」出人意料地沒有攻擊性,甚至沒有惡意。

  京城果然還是太權威。

  

  善惡雙面,人性多變。

  六道輪迴,十種凡人因果惡念,在天下一角,在京城一端,在日月之下,在神明不曾注視的歲月里,生根發芽,肆意瘋長。

  此刻,迴廊對面,沈婉蒼白著臉,在秋竹的攙扶下往前走著。

  沈嬌顯然也瞧見了沈婉。

  她笑得越發燦爛,忽而拔高了音量,故意道:「大姐姐,如今陳夫人名聲掃地,武安侯府那種重規矩的人家,斷然不會要一個有這等污點的人做未來的當家主母。」

  她故意將聲音說得極為放肆,生怕沈婉聽不到一樣:「往後定是我姨娘被抬正,支撐全府,不如大姐姐考慮一下,將這一紙婚約讓與妹妹我?事成之後,侯府每年的產業進項,我做主分大姐姐一成利潤,如何?」

  遠處,沈婉頓了下腳步。

  沈寧眼角餘光掃去一眼,對上她顫抖的手臂。

  也是,陳云云雖然愚蠢,但她以身為棋,在沈家為沈婉撐起了一把傘。

  又在沈懷古與眾人之間,成了可以平衡怨恨的橋樑。

  如今這傘沒了,橋斷了,滿院子人便不再對她高看兩眼。

  所有的風浪,也都需要她自己承受。

  沈嬌笑著,以手遮了嘴角,輕聲道:「她到現在若還是執迷不悟,以為自己還有搶姐姐婚約的資本,那她可當真痴傻,沒救了。」

  沈寧挑眉,看沈嬌的目光多了幾分打量。

  沈嬌沖她擠個眼,笑道:「大姐姐放心,我是故意說給她聽的,沈家這爛攤子,我和我娘沒興趣摻乎。」

  倒是個聰明人。

  「四妹妹的提議,容我考慮考慮。」沈寧道。

  說完,她踱步向前,與沈婉擦肩而過。

  沈嬌捏著帕子的手抵在嘴角輕笑,她跟在沈寧身後,蔑一眼沈婉灰敗的面容,跟在沈寧身後一併遠去。

  初夏的艷陽伴著幾聲蟬鳴,迴廊里,沈婉四周涼得透骨。

  她孤零零地站著,望著兩人的背影,手攥得很緊。

  沒了陳云云才幾天,她這個嫡二姑娘,就算被庶妹當面爭搶婚約,她連一句反抗的話也說不出來,單薄得就像一張紙。

  「小姐……」秋竹托著她的手臂,除了擔憂,什麼也做不了。

  堂屋裡,沈老夫人正坐在上首。

  沈家內宅里,只要是還能喘口氣的女眷,就連二房家的幾口子,也都陸陸續續進了屋。

  沈懷古不在,他大概第一時間就直奔皇城司,討說法去了。

  他眼裡,陳云云除了活著的時候能一身帶泥,幫他干盡髒事,這次死在皇城司里,最是懂事。

  夠他在朝堂上大做文章,搓一搓晉王的銳氣。

  沈寧背手握著扇子,從一眾人的注視中穿過,坐在左手邊下手第一張椅子上,端起茶,輕輕吹了兩口。

  沈嬌跟在她身後,貼著坐下。

  對面,柳英穿一身素色的衣裳,頭上沒戴幾根簪子,在人群里看著極不起眼。

  上首,沈老夫人還沒吭聲,二房的林夫人先開口了。

  「喲,這是不是就是那個掃把星沈寧?」

  一眾人,視線齊刷刷落在林夫人身上。

  沈寧沒說話,眸子戳在她腦門上。

  林夫人冷嗤一聲,歪酸道:「咱們沈家,什麼時候連個關外回來的野丫頭,也能名正言順地坐在堂屋了?」

  她招呼桂嬤嬤:「去,給這泥腿子搬個草墊子,讓她蹲在門口去。」

  屋內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自沈寧入了太后青眼,還沒人敢這麼和她說話。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倆人什麼仇怨。

  沈嬌忍不住問:「你和她有過節?」

  沈寧望過去,片刻後才開口:「這是哪位?是新入府的姨娘?」

  「不不,她是……」沈嬌話還沒說完,林夫人先炸了。

  她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沈寧就道:「果然是個禍害,一回來就攪弄風雲,如今惹得你母親下獄,還不消停,還在這嘰嘰歪歪。我告訴你,我可沒有陳云云那麼好脾氣!仔細我撕爛你的嘴!」

  「夠了!」沈老夫人看不下去,怒斥道,「林氏,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老大家的事,還輪不到你管。」

  沈婉就是此時才低著頭走進屋,在最遠的位置,斜對著沈寧坐下來。

  她手裡反覆搓著個瓶子,低垂著頭,不吭聲。

  林夫人撇嘴,不服氣道:「如今陳云云下了皇城司的大牢,老大家事事都需要打理,作為二房媳婦,有責任幫大哥暫為代管。」

  她心思都寫在臉上,絲毫不遮掩。

  沈寧輕笑,悠悠道:「你當真要管?」

  林夫人眼神在沈寧身上掃了兩輪:「你什麼意思?」

  「歷來管理中公的人,可都死了,如今中公可是燙手山芋,林夫人,你真要接手麼?」

  林夫人一頓。

  這才像是察覺到什麼一般,看向沈老夫人,疑惑問:「死、死了?」

  沈老夫人環視全屋,像是斟酌錯詞,半晌道:「陳云云,歿了。」

  此言一出,屋內安靜了一瞬,眾人後知後覺,震驚追問。

  「怎麼回事?」

  「莫非聖上雷霆大怒?」

  「離府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

  你一嘴我一嘴,絮叨了半天,才好似察覺到屋內還有個沈婉。

  就見她愣愣坐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可怕。

  林夫人氣焰更勝,曾一下站起來:「都是這個掃把星,她沒回來之前,咱們沈家蒸蒸日上,多好啊,她一回來,瞧瞧!你們瞧瞧!」

  數道視線戳在沈寧身上,像是無數把刀。

  沈寧笑了,端著茶掃了林夫人一眼:「是我讓陳云云處處針對,日日算計我的?是我讓她在太后壽宴不分青紅皂白,陷害我自己的?林夫人,你若是腦子不好用,便別動腦,免得開口說出來的話顯得那麼沒水準。」

  「你這有娘生沒娘養的賤人,今日我就替你娘好好管教管教你!」

  林夫人上前兩步,抄起戒尺就要打。

  沈寧依舊坐在原位上沒動。

  倒是沈嬌看不下去,呵斥道:「二伯娘什麼意思,如今是連我父親也不放在眼裡了麼!」

  林夫人的手一頓。

  下一瞬,她不知何故,膝蓋一軟,直接跪在沈寧面前。

  她愣怔片刻,抬頭迷茫環顧。

  沈寧依舊在喝茶,沈嬌被她嚇了一跳,往後蹦了一步。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她這是什麼情況。

  沈寧這才放下茶,輕飄飄道:「這麼喜歡高人一等的訓誡,日後便跪著吧。」

  林夫人的女兒沈青禾此時才著急上前,低聲拉扯著她:「娘,你怎麼了,快起來啊。」

  林夫人抿著唇,手死死抓著沈青禾的手臂,母女兩人一併用力。

  可她努力了幾次,腿就像是粘在地上,根本分不開。

  林夫人慌了,焦急看向沈寧,直到此時還在叫囂:「是不是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沈寧略微調整了坐姿,淡笑道:「二伯娘,你這話就是栽贓了,諸位都看著呢,我連碰也沒碰你一下,怎麼就叫對你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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