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涼薄
林夫人哪裡見過這種情況,焦急往四周看去。
她目光掃過沈老夫人,沈老夫人蹙眉注視著她,半點沒動。
老夫人身邊的桂嬤嬤,臉色刷白,一個勁往後退。
林夫人著急了,沖其他人發火:「你們還都愣著幹什麼,喊大夫啊!」
最終,府醫和一眾家僕,將林夫人抬上木板,硬是眾目睽睽之下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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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沈寧那股子囂張氣焰頓時散了乾淨,一路上用帕子捂著臉,生怕被人認出來。
沈青禾本來還想在堂屋繼續呆著,但左看看右看看,最終一咬牙,轉身追著她母親跑出去。
沈嬌湊在沈寧耳邊,輕聲道:「依我看,五成衝著不被連累,五成衝著你這婚約來的。她也是有臉,二伯八品都沒算上,居然還想攀武安侯府,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
她頓了頓:「這麼看嘛,沈婉還挺可憐,二伯家的芝麻官位是爹給的,二伯娘身上那蜀繡花樣的外衣,頭上掐絲點翠步搖,每一樣都是陳夫人接濟的,如今她剛死,沈婉的傘就沒了。」
沈嬌話音剛落,徐姨娘抱著五歲大的沈秀秀,悠悠開口:「其實林夫人說得對,如今陳夫人歿了,咱們長房院子裡,確實需要有人接手中公管帳啊。」
此言一出,滿屋子卻沒人應聲。
開玩笑,中公的帳現在是那麼好管的麼?
為了不讓沈家卷進這件事,與陳云云做徹底的切割,光是人際場面上的迎來送往,各家奔走遊說,還要配合沈懷古與晉王對抗,哪一件都不是簡單說說而已,得真金白銀的砸進去。
誰接了,誰就是冤大頭。
堂屋裡太安靜了,徐姨娘頓覺臉熱,把頭往下低了些,念叨著:「早些管了帳目,早些與陳夫人切割乾淨,免得這事情最後鬧到我們身上來,到時候大家都得陪葬。」
她說了這些難聽話後,還不停,居然苦口婆心勸慰起沈婉來:「你也是個蠢的,都這時候了,還不趕緊劃清界限,怎麼,你不想嫁給武安侯了?若是被她牽連,別說什麼侯府了,你就是嫁個白身,說不準人家都嫌棄得要死。」
說完沈婉,還非要戳一下沈寧:「大姑娘,不是姨娘說你,都這時候了,你那個婚約不如考慮一下她們二房,沈青禾雖是二房家的,但名聲好啊,而且好歹是個正經的嫡出,人也聰明,激靈,還會念著你讓出婚約的好。不然之後惹惱了武安侯,這麼好的婚事,豈不是雞飛蛋打?」
堂屋裡氣氛冷極了。
沈婉僵著坐在椅子上,她手攥得很緊,氣得直哆嗦,眼淚止不住往下流,卻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夠了,徐氏你若不會說話,就別說話,事情已經夠棘手了,瞎咧咧什麼!」
沈老夫人鼻腔里出口氣,瞧著這一屋子女人,氣得手抖。
「今日叫你們來,為的是商討個怎麼辦!出了這種事情,你們以為自己逃得脫?沈家到底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聖上震怒,人又死了,府里大事小事都停擺,你們還在這吵吵吵,一群眼皮子淺薄的傢伙!」
她說完,視線不經意落在沈寧身上,繼而賠上一張笑臉,哄著沈寧道:「寧兒姐,你看哈,你如今得太后青眼,能不能找太后娘娘求求情,讓她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別往下深挖?」
沈寧望著沈婉掌心搓著的小瓶子。
居然是一整瓶合歡散。
計量和烈度,別說是個人了,就算用在畜牲上,怕也能鬧出大事。
「寧兒姐?」沈老夫人和善著又喚了一聲。
沈寧這才轉過視線,想了想道:「太后說得是寒暄話,祖母莫不是當了真?」
沈老夫人一噎。
「不過。」沈寧話音一轉,「倒可以去皇城司,看晉王願不願意就此不再追查。」
沈老夫人聞言,大喜過望。
沈寧施施然起身,悠悠往門口走去。
沈嬌追在她身後一併出來,好奇問:「你真去啊?」
「真去。」沈寧道。
只是到底去幹什麼,她們就管不著了。
「沈寧。」沈嬌忽然鄭重,她壓低聲音,輕聲道:「武安侯府一向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大姐姐若是不想要那婚約,早些推出去。」她勾唇道,「我比沈婉合適,能得寵久一些,活得久一些。」
她伸手點著自己的腦子:「男人的寵愛哪有握在手裡的銀子重要。」
沈寧略詫異的瞧著沈嬌,她雙手交疊在身前,在陽光下同沈寧行了個大禮。
之後轉身,不疾不徐往內院方向走去。
沈府的下人們已經開始撤下飄蕩的淡紫色帷幔,改換成白色。
屋內正中擺放夫子的掛像的供桌,也一併撤走。
沈寧則獨自一人坐上馬車,往皇城司去。
她其實挺好奇,陳云云命不該絕,陽壽還有幾十載,此時能要她命的定非凡人。
馬車裡,臘肉趴在軟墊子上伸了個懶腰,倒是越活越像真貓了。
「你也是,管她們幹什麼,一群肉眼凡胎,活不過一百年的傢伙,有什麼好費心的。」
沈寧一直看著車窗外,聽到他慵懶的聲音,這才回過頭。
「我不是管她們,只是現在沈家還不能崩塌。」她道,「我還有人要找。」
臘肉一雙貓眼看著她,兩手揣在身前,悠悠道:「你這態度,倒真像個沒有感情的軀殼一樣。」
沈寧想說本就如此。
她站在妖怪的頂點上,自然也有缺損。
修道之人五弊三缺,她缺的是七情六慾。
所以不喜歡人多,避世而居,久不入世。
「有感情,很好麼?」她問。
臘肉微愣,想了想,點頭後又搖頭:「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
他把腦袋擱在軟墊上,像個老頭一樣嘆口氣:「會急躁,會生些莫須有的同情心,會牽掛一個人,會在他生老病死的時候,傷心。」
「但也有好處。」他笑了,「會覺得自己,真的有在好好活著。」
沈寧微微一怔。
活著。
她沒想過這個問題。
時間與她而言是不存在的東西。
她的時間長到,每個凡人在她面前,就像是攤在桑葉上的蠶。
三個月便換了一代,快得像是過眼的煙雲。
她始終旁觀,從未參與。
如今回過頭想想,竟然真的沒有什麼值得回憶的人和事。
就像,她從未在這世間一樣。
此時此刻,被抬回沈家內院的林夫人,依舊跪在那板子上下不來。
府醫郎中都束手無策,說沒見過這種怪病,讓再觀察觀察,沒人敢下手。
林夫人氣急敗壞,覺得今日把自己的臉面都丟盡了。
「區區一個關外來的野丫頭,倒是我小瞧她了!」
她依舊起不來,乾脆不起了,命人把沈青禾拉到她跟前,窗門一關,母女倆面對面。
「青禾你聽著,這可是十年難遇的好機會,沈寧那丫頭名聲已經臭了,不足為懼。沈婉現在沒有她娘撐腰,就是個廢物,這是你上位的大好時機。」
沈青禾跪在林夫人面前,想了想道:「娘,你想我怎麼做?」
林夫人冷笑一聲:「妞啊,要想上位,就別要臉面,你懂娘的意思麼?」
沈青禾怎麼會不明白,她粗略一想,便點了下頭道:「那武安侯世子的喜好女兒摸透徹了的,先前沈婉怎麼接近他,現在我如法炮製即可,只是還需要娘想想法子,看怎麼能給女兒創造些機會,與沈婉形成個對比。」
林夫人拉著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道:「機會這不就有現成的?」
她湊在沈青禾耳邊,低聲道:「沈婉是個小家子氣的,就算有心給自己親娘收屍,都只敢先去找蕭允之哭哭啼啼,你先她一步去,就說你堂姐傷心欲絕,你不忍看她心碎,便幫她為你伯娘收屍。」
沈青禾想了想,取下頭上的髮簪,點頭道:「女兒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