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居然,也有這樣像是凡人一般的感情了
沈寧被蕭允之注視著,說不清心裡什麼感覺。
自陳云云入大牢那一日起,她就像是中了凡人的毒,千百年來未曾體驗過的情緒,在這幅皮囊下翻滾著,猙獰著想要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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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牽動她的心緒。
但她很確定,那不是愛情。
「放棄吧。」沈寧嘆口氣,「蕭允之,我不喜歡武將。」
蕭允之愣住。
沈寧知道,這話極傷人。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般言論十足誅心。
可她一時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來絕了蕭允之的念想。
蕭允之站著沒動,連表情都未曾改變分毫,只是背在身後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因為我是武將?」
「是,也不全是。」沈寧居高臨下,聲音清晰而殘忍,「如果我是你的家人,我就會在未知的某日,得到一具血淋淋的屍體,一個牌位,以及餘生的供奉。」
「只要我不是你的家人,你留給我的,永遠都是驍勇善戰,世代稱頌的英雄模樣。」
沈寧兩手交疊,緩緩伸出,低下頭,向蕭允之行了個大禮:「抱歉。」
說完,她便再也沒看蕭允之的神情,轉身邁過門檻,將蕭允之留在身後。
直到馬車行出很遠,蕭允之才漸漸低下頭。
他喉結上下滾動著,蒼白的面頰上滴落大顆大顆的汗水。
蕭蘭心連忙吩咐旁人抓緊時間去請府醫。
她時不時瞄一眼蕭允之,見他像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忽然覺得好可憐。
大梁未來的大將軍,武安侯府的襲爵之人。
沒被嚴厲的父親折斷脊樑,沒栽在血腥的沙場上,沒被殘忍的奪嫡卷死,卻落在了一個求而不得的女人手裡。
許久,蕭允之發出一聲輕笑。
他胸口酸脹,憋悶,仿佛身上的每一處氣血都在逆流。
「哥……」蕭蘭心擔憂開口,「你還好吧?要不先回去讓府醫看一下?」
蕭允之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血。
明明被沈寧狠狠捅了心窩子,他卻不氣。
反倒生出幾分對自己的厭惡來。
厭惡自己生在了武安侯府,恨自己是個武將。
他說不清這是什麼感受,他從沒有如現在這樣,討厭過自己。
沈寧一日沉默不語。
自武安侯府回來,她坐在堂屋裡握著一本書發呆。
對蕭允之說出那樣萬般違心的話,她自己都覺得這次過分了。
文臣武將,在她眼裡哪有什麼高低貴賤。
沒有文臣,家國治理最末端的小事便無人去做,民生不好,凡間便如溫水烹煮的煉獄,一點點磨掉凡人的希望。
沒有武將,邊關無人鎮守,戰事不斷,紛爭不停,孩子不會長大,日子不會安穩,更別提什麼吃飽穿暖。
不管是什麼,百年之後,於她而言都是黃土一捧,有什麼不同?
想到這,她又想起蕭允之的眼神,想起他通紅的眼眶,心裡越發覺得不舒服。
三個坊子外,京城白宅。
白蘊跪坐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隻小瓶,正往香篆上一點一點倒著香粉。
棕色的香粉順著模具,在白灰上變成一個連筆的「福」字。
他窗台下擺著七個花盆,其中最左邊的那盆已經開出一朵一瓣花。
其餘幾個盆子,土壤濕潤,上面什麼也沒有。
窗外嘰嘰喳喳叫了幾聲,一隻麻雀拍著翅膀落在他肩膀上。
第二個花盆裡的花,就像是附和著那些話,竟然快速破土而出,眨眼長出根莖。
白蘊手裡沒停,掃著香爐邊緣,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一個人慣了,忘了世間還有貪嗔痴慢疑,愛恨怨憎會。」白蘊輕笑出聲,「呵!」
下一瞬,氣息噴在他的香篆上,好好的一個「福」字亂了側邊。
「哎喲喲……」白蘊蹙眉,咂嘴,連忙用小鏟子補救。
「瞧瞧,念叨兩句話,險些毀了今日的成果。」他播弄香灰的手頓了頓,忽然道,「沒想到啊,蕭允之居然這麼不負眾望。」
他手裡忽然一通搗鼓,香篆面上的字頓時面目全飛,卻能隱約看到一個灑脫的行書字樣。
「『執』念深重啊。」
他捏著斷香,點燃香爐里龍飛鳳舞的執字。
一縷青煙直上,他沉醉地吸了一口,發自內心稱讚道:「這次的榆木香粉是真不錯,主公用心了啊。」
雅集詩會當日,沈寧頂著濃重的黑眼圈。
妖怪不會做夢,但在盛夏的夜裡,輾轉難眠,屬實比做夢還要磨人。
知尋瞧著她眼下兩坨烏青,用了不少胭脂遮掩,可效果依然不盡如人意。
瞧著鏡子裡略顯憔悴的沈寧,她小心翼翼道:「小姐,妖與人,其實也沒什麼不同。」
沈寧側目,不知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看,奴婢是只鼠妖,我也有父母的,還有好幾窩兄弟姐妹,雖然他們當中很多都沒遇到什麼開智的機緣,渾渾噩噩一生就過去了,但他們始終也是奴婢的親人們。」
知尋一邊說一邊比畫。
「還有臘肉哥,他比奴婢活得還久,雖然他不記得親人了,但他是有朋友的。吃吃喝喝聚在一起,日子一天天就過去了。」
她絮絮叨叨,沈寧的眉頭緩緩收緊:「你到底想說什麼?」
知尋抿唇,半晌道:「小姐,妖怪也不是非得自己一個人活的,真的。」
沈寧微愣。
「奴婢會一直在您身邊的,而且奴婢都想好了,哪怕未來您要離開,回關外的戈壁去,奴婢也跟您一起去。」她咧嘴一笑,「所以,您遇到什麼想不明白的事,可別全都自己擔。」
她沒想自己擔,她只是想不明白。
「蕭允之被打了十鞭子,為什麼不放手?趨利避害,難道不是世間萬物的本能?」
知尋見她終於開了口,懸著的心落了大半。
她一邊給沈寧梳頭,一邊笑著道:「並不全是啊,還有飛蛾撲火,至死不渝呢。」
沈寧垂眸,將這句話低低念了一遍。
「不過啊。」知尋補了一句,「那種凡人太可怕了,看著惹人憐憫,細想又全是他們自作自受,平白牽扯思緒,還是離遠些好。」
那一瞬,沈寧愣住。
憐憫。
她終於找到一個詞,對上了這些時日複雜的情緒。
對,她憐憫陳云云,憐憫沈婉,憐憫蕭允之。
哪怕她們愚蠢、固執,給她惹了不少麻煩。
但她依舊忍不住地憐憫她們。
沈寧望著鏡子,懸著的心忽然落了地。
她居然,也有這樣像是凡人一般的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