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鐵樹都要開花了
沈寧毫無察覺,手掌在自己的心口上按了又按。
確實沒有心跳。
當年化形,比葫蘆畫瓢,只把皮面做了十成,內里一團麻花。
她一直以為自己沒有心,永遠都不會體驗到心如擂鼓。
但方才那一刻,卻真切地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跳動,在牽扯著她的心神,在放大她一切的感官。
「寧兒?」
冰涼的手指貼在她額頭上,沈寧回過神。
她看向面前神色擔憂的元澈,眸子從他蒼白的面頰上描摹而過。
她心口又是一緊,連忙低頭清了下嗓子:「咳咳……王爺好些了麼?」
元澈怔了下,將手收回袖中,鬆了口氣:「好多了。」
他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淡然,唇角掛著笑意。
窗外知了聲淹沒了整間屋子,屋內一片安靜。
元澈坐下後便沒再開口,只端著茶潤嗓子。
沈寧時不時瞄他一眼,瞧著他通紅的耳根,想說什麼,卻怎麼也張不開口。
最終,是元澈放下茶,極誠懇地頷首道:「抱歉,方才失態,嚇到你了,是我逾矩。」
沈寧「啊」了一聲,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鬢角,「我沒放在心上,沒事的。」
她極快地岔開話題,像是生怕元澈揪著這件事不放一樣。
「方才聽尉遲大人說,王爺最近在追查一個喜歡往人腮幫子上插魚鉤的惡人?」
元澈倚著桌角,眉眼之中倒映著沈寧的面容。
他其實是想往下說開的。
想說雖是契約婚姻,但如果沈寧需要,他可以做個好相公,在有限的時間裡,給足她一切婚姻該有的東西。
但沈寧岔開了。
他眉眼微垂,手指略微收緊,順著她的話,將自己想說的咽回了心底。
「確實,是個棘手的變態。」元澈拎著茶壺,為沈寧添了半盞茶,「一夜之間,全家老小腮幫子上都是魚鉤,去掉之後,第二日又會重新被勾上,接連三五日,光是拆下來的魚鉤就有一籮筐。」
他說完,頓了頓,仿佛意識到什麼般,蹙眉望著沈寧:「……你知道誰是兇手?」
沈寧不置可否,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問:「可是城西李姓人家?家中有個男人,叫李二狗?」
元澈點頭,眸子裡的光更明亮幾分。
果然,沈寧嘆口氣,望著他道:「這件事皇城司沒法處理,你也別白費力氣來回奔波了,能有如今,是他們李家的報應。」
「報應?」
他相信沈寧,也見過沈寧的手段,可這件事過於匪夷所思,他沒頭緒。
沈寧也不藏著掖著,只道:「今晚亥時,你帶我去李家,一看便知。」
沈寧的認親宴辦得極盛大,但全程沈懷古都沒有出席。
倒是沈嬌和沈青禾兩個人一前一後來過,與沈寧聊了幾句。
宴席將散之際,謝夫人將賓客送的差不多了,在門口握著沈寧的手,想說些體幾話。
她是位極重感恩的婦人。
知道是沈寧救了自己的命,但又聽謝安辰說沈寧性子淡,便也不上趕著熱情,只把一切都安排好,給足沈寧身後的支撐。
「沈家的事,鬧得這般不體面,寧兒不如順勢搬出來吧,我們謝府東廂的院子寬敞乾淨,適合小姑娘住。」
沈寧不動聲色將謝夫人的手腕翻轉過來,手指搭在她的脈門上。
看著像是在診脈,實際是窺謝夫人身上的氣運情況,藉以判斷她的生死壽數。
之前謝家遭人詛咒,她纏綿病榻,被竊走了二十多年陽壽。
後來沈寧把她從鬼門關抓回來,但不知陰司有沒有給她補回。
今日瞧著,當是陰司已經添回了那被竊走的二十年。
她慢慢鬆手,之後才道:「多謝義母關心,但眼下,沈寧還不能離開沈家。」
謝夫人面露擔憂:「但是……」
「娘,你就別操心了。」謝安辰笑著道,「有人盯著,沒事。」
謝夫人的表情頓了下,繼而扭了下謝安辰的胳膊,低聲道:「你這當哥哥的,怎麼把護著妹妹的活交給別人?」
謝安辰委屈巴巴:「我搶不過啊。」
謝夫人眼睛一瞪:「國公府未來的小公爺,還有搶不過的人?」
話音剛落,晉王府的馬車緩緩停在棲繁樓門口。
馬車車簾被撩開一角,元澈一身紫衣朝服,望著門口的謝家眾人,低咳了兩聲後,才開口道:「諸位,本王來接寧兒。」
謝家眾人連忙行禮。
沈寧略一屈膝,寒暄兩句,便轉身施施然上了馬車。
謝夫人瞧著遠去的車架,半晌唏噓道:「確實,搶不過。」
說完便扭了謝安辰的胳膊一下:「你瞧瞧,晉王那鐵樹都要開花了,你怎麼就這麼沉得住氣!」
謝安辰乾笑兩聲,連忙看向謝公爺:「我去看看爹那邊,別讓他喝醉了。」
謝夫人瞧著他的背影,恨鐵不成鋼。
盛夏,京城的夜晚來得慢一點。
天空上依舊飄著幾多火燒雲,深邃的藍色瀰漫了半個天空,將馬車的影子拉得很長。
悠悠向西,車輪聲咣當咣當響著。
元澈低低咳嗽兩聲,臉色比晌午瞧著好了不少。
他從懷裡拿出一根銀簪,嵌著一顆貓眼石,造型簡單典雅。
「下午清點府庫的時候,找到了這根髮簪,與你相襯。」
他沒遞給沈寧,自行起身,輕輕插進沈寧髮髻上。
沈寧伸手摸了下,大致摸出那髮簪的樣子,好奇問:「好看?」
元澈點頭:「好看。」
他溫潤笑著,唇角勾起,許是沈寧沒拒絕,他膽子也跟著大了幾分,竟拉過沈寧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輕輕拖著。
「蕭允之那邊,你想如何?」
他問,說的時候心如擂鼓,面上卻無波無瀾。
沈寧瞧著自己被他覆著的手。
大熱天,元澈的手冰冰涼涼,倒是舒服。
她沒收回來,抬眼看他,問道:「什麼如何?」
元澈淡笑,托著的那隻手放鬆下來:「蕭允之與沈婉無媒苟合,這事情鬧得很大,朝堂上的申斥只是個開始,到底是要收尾的。」
他頓了頓:「你希望如何收尾?是讓沈婉真的嫁入蕭家,還是她所求皆空?」
沈寧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元澈也不急,手指撓一撓沈寧的掌心:「你是未來的晉王妃,她母親對你不敬,她自己也是個沒尊卑的,就這麼放著讓她如願以償嫁過去,哪怕是做妾,我心裡都不太舒服。」
他頓了頓道:「如果你沒什麼想法,這件事交給我,如何?」
「你要怎麼辦?」
元澈淺笑著,摩挲著沈寧的手掌,片刻後道:「換個人,來坐武安侯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