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你該謝的人，不是我
柳英迅速反應過來，一把合上族譜，塞進沈嬌懷裡，指了指裡屋的衣櫃。
沈嬌抱著族譜就往裡跑。
柳英拿起抹布，胡亂擦掉桌上的硃砂印，把硯台和毛筆一股腦掃進抽屜里。
做完這些，她扯散了頭髮，披上一件外衣，故意把腳步放重，走到院子裡。
「誰啊？這大半夜的。」柳英隔著門問。
「是我，沈昭。」
柳英愣住了。
二少爺？他半夜跑來立竹苑幹什麼？
她拉開門栓，打開半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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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火光沖天，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下人們來來回回地跑，喊叫聲不絕於耳。
沈昭就站在門前台階。
他精氣神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面無血色，眼下掛著兩團濃重的青黑，連站著都有些搖晃，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二少爺，這外面亂糟糟的，您怎麼上我這兒來了？」柳英擋在門口，沒有讓路的意思。
沈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柳姨娘，我有正事找你，能進去說嗎？」
「二少爺，這不合規矩。」柳英往後退了半步，「夜深了，我這院子實在不方便留您。您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沈昭沒動，直勾勾地盯著她：「事關生死，等不到明天了。」
柳英心裡咯噔一下。
她看著沈昭那副形如槁木的樣子，猶豫了片刻，側開身子：「那您進來喝口茶吧，不能久留。」
沈昭跨進院子，跟著柳英進了屋。
屋裡沒點亮幾根蠟燭，光線昏暗。
沈嬌已經換了一身常服，低著頭從裡屋出來，給沈昭倒了一杯熱茶。
「二哥喝茶。」沈嬌退到柳英身後。
沈昭坐在圓桌旁，雙手捧著茶杯。
茶水很燙，他卻像感覺不到溫度一樣，死死攥著杯子。
杯子裡的水面微微晃動，出賣了他此刻的緊張。
柳英站在一旁，也不催他，只靜靜等著。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功夫，沈昭才端起杯子，把半杯熱茶灌進喉嚨里。
他把空杯子重重擱在桌上。
「柳姨娘。」沈昭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厲害，「白日裡，你和沈寧在後院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柳英臉色驟變，下意識把沈嬌往身後擋了擋。
「二少爺聽錯了吧？我和大小姐能說什麼？」柳英強撐著笑臉，手心全是汗。
沈昭自顧自地往下說，根本沒理會她的掩飾：「我全聽見了，父親為了自己的仕途，把我們這些親生骨肉的壽命，拿去和鬼神樓做交易。」
屋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柳英咽了口唾沫，沒接茬。
沈昭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抽動。
他沒有哭出聲，但從指縫裡溢出的絕望，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一直以為，是我身子骨弱，既不能像大哥一樣全力念書，也不能如三弟那般入軍營打仗。」沈昭把手放下來，眼眶通紅，「我大小就聽我娘的，每天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湯藥，每天早晚去給他請安，聽他訓導我要光耀門楣。」
他冷笑出聲，笑聲比哭還難聽。
「光耀門楣？在他眼裡，我就是個隨時能支取，供他青雲直上的錢袋子。」
沈昭深吸一口氣，低啞道：「柳姨娘，我不想死。」
柳英被他這副模樣驚到了，往後退了一步：「二少爺，你跟我說這些也沒用啊。我就是個姨娘，我能有什麼辦法？」
「你有辦法！」沈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了下去，「沈寧教了你法子，對不對？」
柳英心裡慌亂到了極點。
族譜就在柜子里，硃砂墨還沒幹透。
如果沈昭把這件事捅出去，她和一雙兒女就全完了。
她咬著牙，死死盯著沈昭，腦子裡飛快盤算著對策。
沈昭看著她戒備的樣子，突然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柳英愣住了。
「二少爺，你這是幹什麼？」她趕緊伸手去扶。
沈昭推開她的手，背脊挺得筆直：「柳姨娘，我知道你要把嬌兒和念兒的名字從族譜上劃掉。」
柳英動作一僵，手停在半空。
「我求你，劃名字的時候，把我也帶上。還有未弟，把我和沈未的名字，一起劃掉！」沈昭仰起頭，字字泣血。
柳英倒吸一口涼氣。
把沈念和沈嬌劃掉，是因為他們是庶出，平時不受重視，沈懷古或許不會立刻發覺。
可沈昭是陳云云抬正之後一併抬起來的嫡子，沈未生母雖然去世，但也是記在陳云云名下的嫡子！
要是把這倆人的名字從族譜上抹了，沈家那可是要翻天的！
「二少爺，你瘋了？」柳英連連搖頭，「這事兒要是讓老爺知道了，咱們全得沒命！」
「他現在顧不上這些了。」沈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他新納了三房，忙著造人。」
「再加上今夜宗祠燒了，牌位毀了，父親現在焦頭爛額，根本沒心思管別的。」沈昭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物件，放在桌上。
是一包絕子藥。
「柳姨娘，我求你了，把我和未弟的名字劃掉，我去給沈懷古下絕子藥。」他頓了頓，「不能再有孩子被他這麼利用了。」
柳英心驚。
她盯著那包藥，額頭和手心都冒汗，腦子裡亂作一團。
沈嬌在背後輕輕扯了扯柳英的衣角。
柳英回過神，看著沈昭那張毫無生氣的臉，最終咬了咬牙。
「好，我答應你。」柳英轉身走向裡屋，「嬌嬌，去把東西拿出來。」
沈嬌趕緊跑進屋，把族譜和硃砂墨重新搬回桌上。
沈昭看到那本燙金的冊子，眼睛亮得嚇人。
他快步走過去，拿起毛筆，蘸足了硃砂，手腕懸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二十年的孝道，二十年的父子親情，在這一刻，全成了一個笑話。
「我來吧。」柳英嘆了口氣，接過毛筆。
她翻開族譜，找到沈昭的那一頁。
毛筆落下，一道刺眼的紅線，乾脆利落地劃掉了「沈昭」兩個字。
緊接著，是沈未。
然後是沈念，沈嬌。
四個名字，四道紅線，像四道催命符，又像四道免死金牌。
筆停的一瞬，族譜的上亮起一道金光，四個名字通通消失不見。
柳英大驚，沈昭和沈嬌也看傻了。
反覆瞧了好幾眼，就像是從來沒有落過他們的名字一樣。
柳英懸著的心落下了，她雙手合十，念了一句：「祖宗保佑。」
不等幾人再說什麼，黑貓自房梁一躍而下，刁起族譜就跑出去，眨眼不見了影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
「行了。」柳英看向沈昭，「二少爺，事辦完了，你趕緊走吧。」
沈昭點頭，轉身拱手，向柳英行個大禮。
柳英一把托住他的手臂，鄭重道：「你該謝的人，不是我。」
沈昭意識過來，哽咽道：「我明日，親自去找沈寧。」